李达康怒极反笑:“‘请’?好一个‘请’字!田书记,你们省纪委就是这么定义‘请’的?用几辆警车在高速上围追堵截,别车、撞击,最后把人‘请’进了重症监护室,这种‘请’法,我李达康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不是以后省纪委‘请’谁喝茶,也得先准备一副担架?!”
田国富被噎得脸色发红,他避开李达康的目光,语速加快,试图按照预定方案把责任切割、分摊:
“这件事……说复杂,它涉及到案件保密、紧急处置、一线人员的判断;说简单,其实脉络也很清楚。有人实名举报,反贪局依法依规介入初查,这个程序本身没有问题。在劝返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事故,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悲剧。现在,万幸的是,欧阳菁同志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且恢复情况良好,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开始抛出“处理方案”的雏形:“而且,经过我们省纪委的深入调查,可以初步认定,蔡成功对欧阳菁同志的举报,属于诬告!欧阳菁同志是清白的!这一点,省纪委可以出具正式说明,为欧阳菁同志恢复名誉!这本身也是对欧阳菁同志和达康书记的一个交代。”
他先给了李达康一颗“甜枣”,然后迅速转向责任追究:“对于这起事件的责任,我们认为:第一,诬告者蔡成功,罪加一等,必须严惩!第二,涉事车辆司机,在行动中严重违反指令和操作规范,涉嫌危险驾驶甚至其他犯罪,是造成事故的直接责任人,应移交司法机关依法从严惩处!”
最后,他才落到侯亮平身上,语气变得“公允”而“克制”:“至于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从执法记录仪和现场指挥通信来看,他在整个行动中的具体指挥口令,并没有明显违反常规操作的地方。但是,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和最高指挥官,对于行动可能带来的风险评估不足,对于下属的监管存在疏漏,最终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因此,他必须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我们认为,应当对其进行严肃的党纪政纪处分,并调离现岗位。”
说完,田国富看向沙瑞金,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的李达康。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李达康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番“责任切割”而即将达到新的爆发点。高育良微微皱眉,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等待着李达康的反应。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直刺田国富:
“田国富同志,你刚才提出的这一整套‘责任划分’、‘处理意见’,听起来似乎很‘全面’,很‘公允’。但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这一整套逻辑,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这件事本身的发生,是合理的、合法的、合规的!只有在调查行动本身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我们才能去讨论什么‘风险评估’、‘监管疏漏’、‘直接责任人’和‘领导责任’!”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可问题恰恰在于,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应该存在!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一个彻头彻尾的、创建在违规违法基础上的错误行动!那么,讨论这个错误行动中哪个环节责任更大、哪个环节责任更小,还有什么意义?这个错误行动的始作俑者、决策者,就应该承担全部责任!而不是象你现在这样,玩什么责任分摊、避重就轻的文本游戏!”
田国富被李达康这釜底抽薪般的逻辑打得一愣,随即脸上涌起羞恼的红色,他也提高了声音反驳:
“李达康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贪局接到实名举报,依法对欧阳菁同志展开调查,这有什么不合理的?有什么不合法的?难道就因为她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就享有司法豁免权?明知可能涉嫌违法也不能查?!你这才是真正的特权思想!”
李达康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冰寒:“田国富!我警告你,说话要负责任!要讲证据!我李达康什么时候说过不让调查了?嗯?!”
他一步步逼近问题的内核,语速快而清淅:“我说的是‘合理合法合规’!调查可以,当然可以!但是怎么调查?侯亮平他走了该走的程序了吗?”
田国富:“据我所知,侯亮平在行动之前,是报备过的。”
李达康:“走程序了?他向省检察院党组、向分管领导正式报告并取得批准了?有书面的、合法的调查手续和依据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材料就在这里!大家都看得到!有没有那份关键的、程序合法的批准文档?有没有?!”
他猛地转向高育良,声音带着逼迫性的询问:“育良书记!你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省检察院的直接上级领导!这份所谓的‘报告’和‘批准’,你看到了吗?你知道这件事吗?”
高育良一直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此刻被李达康直接点名。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严肃,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而清淅:“没有。达康书记,我作为分管领导,在事发之前,没有任何人向我正式汇报过要对欧阳菁同志采取调查或劝返行动。季昌明同志没有,侯亮平同志更没有。这件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高育良的证言,如同最后一块砝码,彻底压垮了田国富的辩解。
李达康立刻抓住这一点,重新盯住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田国富,语气如同法官在做最后陈述:“听到了吗,国富同志?分管领导不知情!没有合法批准手续!那么,侯亮平所谓的‘报告过’,报告给谁了?报告给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