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他不再看陈岩石,而是面向全场,声音清淅而缓慢:
“陈老,关于大风厂问题的阶段性成果,我们刚才已经做了详细汇报,相信大家有目共睹。至于您反复追问的、几个亿的企业贷款具体流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突然转向陈岩石,目光如锥:
“首先,我需要提醒您和在座的各位,这些贷款,在法律性质上,是大风服装有限公司的企业负债。它和‘116事件’没有直接关联性,我们不能随意混为一谈。
其次,我们从未说过不管!追查企业资产流失、厘清债务关系,是下一步司法清算和破产程序中的重要环节,我们工作组会持续关注、协调、督促!”
说到此处,丁义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尖锐:
“最后,陈老,既然您今天如此义愤填膺,如此关心大风厂的资金去向……那么,我也想请您解释一个困扰我们许久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什么,根据我们调取的大风厂历年财务记录显示,在蔡成功主持厂务期间,大风厂每年进行股东分红之后,都会有一笔数额固定的‘顾问费’,导入一个与您有关的账户?”
“哗——!!!”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记者们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镜头疯狂地对准了瞬间脸色煞白的陈岩石,又转向面无表情的丁义珍。工人代表席上更是目定口呆,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丁义珍,眼神凌厉如刀。
丁义珍继续用平静却致命的语调说:“这笔钱,名目是什么?性质是什么?是合法的劳务报酬,还是别的什么?陈老,我相信,不光是我们工作组,今天在场的媒体朋友,电视机前的广大市民,尤其是大风厂的下岗职工们,都会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头,在这一刻,随着丁义珍这番突如其来的、直指个人且信息量惊人的指控,轰然转向了原本站在道德高地上质问政府的陈岩石。会场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也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疑云之中。陈岩石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面对着无数道惊疑、审视、甚至愤怒的目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丁义珍则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沉,仿佛刚才扔出那颗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
几乎在同一时刻,季昌明重重扣下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丁义珍在直播中那番“义正辞严”的表演,通过免提电话将省检察院钉在了舆论的耻辱柱上。
“岂有此理!”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斗地拨通侯亮平的号码。
电话接通,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刺耳的警笛。
“侯亮平!”季昌明的声音因愤怒而变调,“你到底在干什么?!谁给你的权力在高速公路上演生死时速?!谁让你在没有完备手续、没有正式批准的情况下拦截欧阳菁?!”
电话那头,侯亮平正在指挥:“三号车,注意左后侧,保持距离!”他分心回应:“季检,情况紧急!欧阳菁今天下午的机票,等她出境就晚了!”
“你知道丁义珍在直播大会上干了什么吗?”季昌明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他当着全市媒体的面,把省检提审蔡成功歪曲成‘不顾民生、程序霸道’!现在全省都以为我们是阻碍调查的官僚机构!这口黑锅还没摘,你又在高速上给我捅这么大娄子!交通厅、公安厅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侯亮平,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程序法治?”
侯亮平那边传来指令:“用扩音器喊话!让她靠边!”他快速说:“季检,她已经在减速,机会稍纵即逝!”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危险驾驶!”季昌明声音严厉,“如果她配合,安全靠边询问;如果不配合,申请边控!不能再引发公共安全事件和舆论危机!”
“季检,我明白,但必须控制局面!”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固执的压力,“各车注意,目标有靠右意图,准备合围!”
“侯亮平!你别给我乱来!”季昌明听着他完全没把自己的命令当回事,还在部署“合围”,简直要气疯了,“我告诉你,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群众拍下来,被媒体放大!丁义珍正愁没更多的料来抹黑省里!你自己惹的麻烦,别拉着整个检察院给你陪葬!立刻!给我稳妥处理!”
“季检,信号不太好!我先处理现场!放心,我有分寸!”侯亮平显然不打算再纠缠,匆匆回应了一句,紧接着就对身边人喊,“快!给欧阳菁打电话!告诉她,只要她安全停车配合,一切都好说!快!”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侯亮平!侯亮平!”季昌明对着手机吼了两声,颓然坐下。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笼罩。
几辆检察牌照的车辆形成严密合围,将欧阳菁的车锁在中间,同步减速。警笛嘶鸣,引擎咆哮。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激烈的喘息逐渐平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冷意。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回去又如何?她欧阳菁也不是泥捏的。她倒要看看,这个愣头青侯亮平,手里到底有没有能钉死她的东西,又敢不敢真的对她这个副行长、市委书记的妻子怎么样!
她开始观察右侧后视镜,查找在应急车道停车的安全时机和空间。
突然,右前方那辆指挥车急加速,车头猛地右别,几乎蹭到她的右前轮!
欧阳菁下意识刹车,心头火起。
同时,手机震动,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欧阳菁行长!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请立即靠边停车!配合调查!”声音通过喇叭和扩音器同时炸响。
欧阳菁一把抓起手机,对着话筒,声音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尖利:“侯亮平!你神经病啊!你的车把我右道全堵死了!我怎么靠边?让你的人让开!”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可能侯亮平也在查看车队位置。随即传来他略显尴尬但依然严肃的声音:“……好,你不要再做危险动作!我们让出右侧车道,你慢慢靠过去,停在应急车道!重复,不要危险驾驶!”
右侧的车辆果然开始有意识地向降速,试图给她让出向右并线的空间。
然而,就在这看似局势即将受控的瞬间——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