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有理有据,情绪饱满,极其具有煽动性和感染力。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喊出“说得好!”“我们要交代!”。记者们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兴奋不已。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明显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语气透出焦急和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丁市长,丁市长,您别激动。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也可能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同志在沟通方式、工作方法上欠妥,没有充分考虑到市里面临的实际困难和压力……”
“误会?方法欠妥?”丁义珍冷笑一声,声音却显得更加沉重和失望,“季检察长,现在不是我激动不激动的问题,也不是我个人生不生气的问题。是你们省里的这个做法,需要给‘116事件’的受害者家属、给大风厂的下岗员工、给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京州市民、给今天在场的媒体朋友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这句话,如同扔下了一颗炸弹,彻底点燃了现场记者提问的欲望。
丁义珍顺势将手机往主席台中央又推了推,仿佛那是一个公共质询台:“记者朋友们,省检察院的季检察长在线。关于省反贪局提走蔡成功一事,大家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向季检察长了解。我相信,省检的领导,会给大家一个解释。”
话音刚落,无数只手举了起来,靠近主席台的记者几乎要扑上来抢那个连着免提手机的话筒。工作人员勉强维持秩序,将话筒递给了一位声音最大的男记者。
男记者语速极快:“季检察长您好!我是京州晚报记者!请问省反贪局接到的蔡成功的举报,具体内容是什么?举报对象是谁?是否涉及更高级别的领导干部?省检急于提人,是否与举报内容涉及敏感人物有关,是为了保护某人?”
另一位女记者抢过话头:“季检察长!省检在明知蔡成功是京州市重点案件关键人的情况下,仍然强行提人,这是否属于程序滥用?是否违反了办案协作的基本原则?省检如何评估此举对‘116事件’善后工作造成的负面影响?”
第三个记者的问题更尖锐:“季检察长,丁市长提到省检通过多层关系施压,包括找市委李达康书记和省委领导,请问是否属实?这是否意味着省检的此次提审行为,并非纯粹的司法行为,而是掺杂了其他因素?省检能否保证此案的独立性不受干扰?”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如同冰雹般砸向电话那头。通过免提,所有人都能听到季昌明那边传来明显的呼吸加重声,以及他试图保持镇定却难免仓促的回答:“这个……举报内容涉及办案机密,不便透露……程序是合法的,我们有完备手续……没有施压,只是正常的工作沟通……我们保证依法独立办案……”
但他的解释在记者们连珠炮似的追问和现场愈发高涨的质疑情绪下,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狼狈。丁义珍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沉痛而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李达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紧紧握着拳头,目光如刀般在丁义珍和那部“嗡嗡”响着、传出季昌明艰难应对声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心中恐怕早已把侯亮平和此刻给他挖坑的丁义珍骂了无数遍。
丁义珍看季昌明被怼的差不多了,抬手压了压。会场瞬间安静。
丁义珍:“既然季检察长,给出了解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省反贪局到底是接了多大的案子,需要如此急迫的把蔡成功提走。我们大家会持续关注省检察院的动向。我还有会议,先这样。”
说完就挂了电话。
一直坐在旁听席前排、面色铁青的陈岩石,再也忍不住了。这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大风厂的老员工代表,猛地站起身,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发颤:
“丁义珍!丁市长!”他直呼其名,手指着主席台,“你们市委、你们工作组,就是这样办案的?!蔡成功卷走了大风厂好几个亿的贷款,那是工人的血汗钱,是国家的资产!现在钱不知道去了哪个黑洞,你们查不清,关键嫌疑人还被省里一句话就提走了,然后你们就在这里大谈特谈安置成果,对最内核的资金问题轻描淡写!你们这是对人民负责任的态度吗?!这是对‘116事件’死难者负责任的态度吗?!”
陈岩石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上。
丁义珍面对陈岩石的怒火,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又是你,简直是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老同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陈老,您先别激动。您退休之后,不是在咱们京州市的‘第二检察院’工作吗?也算是没离开法律战线。怎么,连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和司法程序,都忘了?”
陈岩石一愣,随即怒道:“什么‘第二检察院’!你别在这里混肴概念,转移话题!”
“好,不说这个。”丁义珍从面前的文档里抽出一份,向众人示意了一下,“省检察院反贪局来提审蔡成功,是持有完备法律文书和省委相关协调纪要的。白纸黑字,大红印章。陈老,您在检察院干了大半辈子,应该比我更清楚,面对这种上级单位依法依规出具的正式文档,我们市一级的工作组,除了配合执行,有任何拒绝的权力和理由吗?拒不执行,那叫无视组织纪律,对抗上级领导!这个责任,您来负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放走蔡成功”的责任完全推给了程序和上级压力。
陈岩石一时语塞,程序问题他无法反驳,但他抓住内核不放:“程序程序!好,就算人被提走是程序!那我问你,大风厂那几个亿的贷款窟窿怎么办?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了?大风厂的根本问题解决了吗?工人们失去的,就只是那份工作吗?那是他们几十年积累的财富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