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侯亮平都不需要避嫌,你躲什么?”
丁义珍愣住了。
李达康走回沙发坐下:“侯亮平和蔡成功是发小,按程序,他这个反贪局局长更应该避嫌。但他现在还在查蔡成功的案子,省里还亲自下文档让他接手蔡成功的案子,也没说要他回避。”
他盯着丁义珍:“只要你自己没问题,就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大风厂的事还得你牵头。记者招待会照常开,该汇报的汇报,该公开的公开。”
丁义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份报告,”李达康拿起那三页纸,“我会让纪委去核实。如果真有人冒用你的身份信息,会查清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义珍,这事蹊跷。你的身份信息是怎么流出去的?什么人能拿到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样本?你自己要好好想想。”
丁义珍的脸色变了变:“这些年我签署的文档可不少。蔡成功复制粘贴弄假文档的事可没少干。”
“程度同志,”李达康转向程度,“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调查由纪委负责,你们公安局配合,但不要再单独行动。明白吗?”
程度起身立正:“明白。”
“好了,你们去吧。”李达康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档,表示谈话结束。
两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灯光通明。程度跟在丁义珍身后半步,看着副市长的背影。丁义珍走得很慢,象是在思考什么。
等电梯时,丁义珍突然开口:
“程度,你说…什么人会把我跟侯亮平放在同一个股东名单里?”
程度斟酌着回答:“可能是想混肴视听,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丁义珍转过头看他。
程度尤豫了一下:“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石二鸟。”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
丁义珍盯着电梯里倒映出的自己,声音很轻:
“煤矿…煤矿好啊。埋得深,挖出来难,但一旦挖出来,就是黑得发亮。”
程度没说话。
电梯到达八楼。丁义珍走出去,回头看了程度一眼:
“报告写得不错。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程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轿厢下行。程度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
李达康最后那句话在他脑中回响:“到此为止。”
那份股东名单就象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丁义珍、侯亮平、蔡成功…这三个名字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联系在一起,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他,程度,是第一个看到这个故事开头的人。
市政府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会议室,还是上次与会的领导和人员。
前三排是各大媒体的记者,长短镜头象一片金属森林;中间是市政府各部门代表,正装笔挺,神情严肃;最后几排坐满了大风厂的员工,他们穿着朴素的工装或便服。
主席台上坐着的是市里的各部门领导。
丁义珍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后,调试着麦克风的高度。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领导,同事,大风厂的工友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议室,“感谢大家今天到场。过去一个月,市政府成立了专门工作组,处理大风厂问题的后续事宜。今天,我们向大家汇报工作进展。”
他的开场白简洁干练。
第一个发言的是第一工作小组——负责大风厂员工再就业问题的小组。组长是市人社局副局长陈芳,一个四十多岁、短发干练的女干部。
她走到台前,没拿稿子。
“各位,我不念数字,说点实在的。”陈芳的声音清淅有力,“大风厂在岗员工1143人,失去工作岗位。一个月来,我们做了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对接了本市及周边27家企业,提供岗位683个。截至目前,683名员工签订了新的劳动合同。”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有记者快速记录。
第二根手指:“第二,对暂时无法就业的158名员工,我们组织了免费技能培训,包括电工、焊工、叉车操作等12个工种。培训期间发放生活补助。”
第三根手指:“第三,对年龄偏大、身体条件不适合再就业的147名老员工,我们已经代为补交了社保,退休手续已经办完,从下个月开始,他们就可以领取养老金。”
陈芳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的大风厂员工:“我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请相信,政府没有忘记你们,也不会放弃你们。”
台下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掌声。起初稀疏,后来越来越响。后排有员工抹了抹眼睛。
丁义珍适时接过话头:“感谢陈局长和第一工作小组的同志们。接下来,我们请几位大风厂员工代表发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指关节粗大。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无线麦克风,他双手接过,握得很紧。
“我……我叫王建国,在大风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他的声音有些颤斗,但努力挺直腰板,目光看向前方坐着的几位领导,又很快垂下去,“谢谢政府为我们做的工作。真的,谢谢。”
他停了停,似乎在组织语言,麦克风里传来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我带了七个徒弟,现在都找到了新工作。小刘去了开发区那家新开的机械厂,工资还涨了五百。小李……小李在快递公司干片区主管,前俩天还给我送了两箱牛奶。”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还有几个年轻点的,去参加了人社局办的免费技能培训,学数控,听说也快上岗了。”
“王师傅,”丁义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温和地打断他,“这些都是好事。不过今天,你也说说你自己。你的情况怎么样?安排的工作还适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