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深沉。他没有否认侯亮平是自己的学生,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近或维护,只是平静地说:“亮平嘛……能力确实是有的,在最高检也办过几个漂亮的案子。就是年轻,有时候……行事风格确实跳脱了些,不太懂得含蓄和变通。”
李达康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何止是跳脱?育良书记,我看他是不懂规矩,不守规矩!汉东有汉东的实际情况,有多年形成的、有效的工作方法和政治生态。他一个外来户,仗着有尚方宝剑,就想横冲直撞,打破一切常规?今天他可以为了查案,不顾大局,硬闯我们的工作组;明天他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别的什么,把手伸到其他更敏感的领域?”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高育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淅:
“育良书记,你是他的老师,也是主管公检法的书记。该给他紧紧咒了! 好好管教管教,让他明白,在汉东办事,要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别让他仗着自己那点背景和所谓的‘正义感’,真来个大闹天宫!到时候,他掀的可不只是某个案子,某个人的盖子,他掀的,可能是咱们汉东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局面!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些复杂的思量。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达康书记的担心,我明白。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确实需要正确的引导,不能蛮干。亮平那边,有机会我会跟他谈谈。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说到底,他是省管干部,更是反贪战线的尖兵。他的具体工作,有季昌明检察长领导,也有瑞金书记的关注。我们作为地方党委,既要支持他们依法独立办案,也要确保各项工作在正确的轨道上运行。这个度,需要把握好。”
李达康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轻易表态。他也不再逼迫,点了点头:“育良书记心里有数就好。我也是为了汉东的大局着想。走吧。”
夜已深,省委家属院李达康住所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欧阳菁罕见地主动回家。
李达康坐在书桌后,看着不请自来的妻子。
欧阳菁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达康,汉东我不能再待了。侯亮平已经盯上了我,虽然证据我处理了,但谁知道蔡成功还会说出什么?我打算……出国避避风头。”
李达康的眼皮跳了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冰冷而坚决:“出国避风头?欧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国,别人会怎么想?舆论会怎么发酵?侯亮平会怎么借题发挥?你这是要把我,彻底放在火上烤!我绝不同意! 我李达康,也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裸官’!”
“裸官”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这不仅关乎个人仕途,更是一种政治上的绝境。
欧阳菁似乎早就料到丈夫的反应,她没有激动,反而露出一丝凄然又带着算计的笑容:“你不同意?那如果……我同意跟你离婚呢?”
李达康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离婚?
欧阳菁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离婚了,我就只是欧阳菁,一个前银行职员。我出国,跟你李达康书记,就没有直接关系了。舆论的压力会小很多。这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李达康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紧紧盯着妻子:“这就是你打的好算盘?”
欧阳菁避开他质问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要我同意离婚,可以,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达康的心不断下沉,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
欧阳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大陆。 当年那件事……终归是你对不起他。这些年,我在银行系统,他没少帮我,也借我的关系,拓展了不少业务,算是互相扶持吧。我要走了,这一走,可能……我想在走之前,最后再帮他一把,也算……还了这些年的情分,让你我心里都少点亏欠。”
“你想怎样?”李达康的声音已经冷得象冰。
“光明峰项目。”欧阳菁吐出这几个字,观察着丈夫的脸色,“这是京州未来几年最大的开发项目,多少企业挤破头都想分一杯羹。你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有油水的子项目,或者配套工程,能交给大陆集团来做?不用你亲自出面,只要……给下面的人,递个话。以大陆集团的实力和你李达康的面子,这应该不难吧?”
“不可能!”李达康霍地站起,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发抖,“欧阳菁,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我用手中的权力,谋取不法利益?还是在光明峰这种省委都盯着的重点项目上?! 我李达康绝不会做这种肮脏交易!他王大陆要是有实力,就自己凭本事去竞标!想走歪门邪道,门都没有!”
欧阳菁也激动起来:“怎么就是肮脏交易了?大陆集团有资质,有经验!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而已!李达康,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官场上这种事还少吗?凭什么别人做得,你就做不得?你只要给丁义珍打个电话,他能不听你的?这对他丁义珍也没什么损失,还能卖你个人情!你现在处境这么难,沙瑞金虎视眈眈,侯亮平步步紧逼,多一个像王大陆这样有实力的‘朋友’支持你,有什么不好?”
“闭嘴!”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欧阳菁,我告诉你!原则就是原则,底线就是底线!我李达康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靠的是对党和人民的忠诚,是兢兢业业的工作!你想用离婚来要挟我以权谋私?你做梦!我宁可做个裸官,也绝不会向这种肮脏的事情低头!你出国的事,我不同意!帮王大陆的事,更不可能!你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