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看着面如死灰的蔡成功,语气森然:蔡成功,你现在涉及的已经不仅仅是挪用资金。涉嫌与银行人员勾结欺诈、违规担保、乃至可能涉及利益输送。你最好祈祷这笔钱还能追得回来。
丁义珍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工人代表,最后落在郑西坡脸上:郑主席,各位工友。我在这里郑重宣布,市里成立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第一,工作组会立即进驻大风厂,帮助山水集团接收大风厂。第二,被挪用的职工安置费,市政府会协调各方,激活应急机制,优先保障受伤和特困职工的基本生活。第三,对于此案中涉及的违法违纪问题,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话斩钉截铁。工人们听到“应急机制”和“一查到底”,骚动的情绪略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疑虑和伤痛依然深重。郑西坡紧紧攥着拳头。
丁义珍话音落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郑西坡“霍”地站了起来。他身躯有些佝偻,那是长年劳作和近期巨大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听到承诺后的轻松,只有被现实反复灼烧后的疲惫与近乎孤注一掷的激烈。
“丁市长!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因极度的压抑和沙哑而具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过了会场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的调查、审计,要流程、要时间!这个道理,我们工人懂!但是——”他猛地抬高了声调,手臂用力一挥,指向窗外,仿佛要戳破那厚重的墙壁,直指千家万户的苦难,“但是大风厂的股权、地皮,马上就要彻底变成山水集团的资产了!我们的厂,根都没了!家没了!””
他收回手臂,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丁义珍身上:
“那四千五百万的职工安置费,现在就是一笔悬在半空的糊涂帐!是被蔡成功挪用了,还是被别的什么环节吞了,我们不知道!但结果明明白白摆在这里: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们这一千二百多名工人、一千二百多个家庭的手里!”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决堤之水:
“那我们怎么办?丁市长,您告诉我们,我们这一千多号人,就坐在这儿,干等着你们的‘调查结果’吗?您刚才让蔡成功‘祈祷’钱能追回来……” 郑西坡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是嘲讽和绝望,“可我们工人,等不起‘祈祷’啊!我们等的是米下锅,等的是药救命!”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位老工人代表,声音陡然哽咽,带着深切的悲凉:
“您看看这几位老师傅,王师傅、陈师傅……他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三十多年!眼看着还有一年、半年就能正式退休,现在呢?厂子突然没了,指望的安置费成了镜花水月!他们往后……往后日子怎么过?您让他们这把年纪,现在去哪儿?去人才市场跟小伙子挤?还是去工地扛水泥?””
接着,他转向几位中年代表,语气更加沉重:
“还有他们……这些三四十岁的,正是家里顶梁柱的时候!上头,七八十岁的爹娘躺在家里,今天头疼明天脑热,药罐子不能停;下头,孩子正读中学、大学,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哪一样不是钱?睁开眼,四面八方都是要钱的手!”
郑西坡说到这里,突然停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这笑容比哭泣更让人难受:
“丁市长,各位坐在办公室里的领导,你们……真的了解现在外面工厂招工的条件吗?了解我们这些在同一个岗位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厂工人吗?我们除了跟缝纴机、布料打交道,除了那点快被淘汰的工序技能,还会什么?我们去电子厂流水线?人家要二十岁的手速。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这些四十五岁以上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该死吗?”
最后,他的声音因极度痛心而颤斗,目光扫向一直沉默坐着、眼框通红的小周和其他伤者家属代表: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四百多个工友,还有十几个重伤的兄弟,他们的未来在哪儿?命能不能保住?会不会落下残疾?就算治好了,以后怎么生活?他们的一家老小,现在靠什么活?靠每天以泪洗面吗?!”
郑西坡这一连串的质问,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困境,象一记记重锤,砸在会议桌对面每个人的心上。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工人代表中传来。电视机前,无数个与大风厂命运相连的家庭里,响起了同样的悲鸣。郑西坡嘶哑的声音,问出了他们压在心底最深处、却不敢轻易呼喊的恐惧:眼前的饭碗在哪里?明天的药费在哪里?未来的希望又在哪里?
短短的沉默后,丁义珍放下茶杯,抬起头,迎向郑西坡灼人的目光。他没有动怒,反而收敛了之前一些官腔,语气变得更为沉凝、具体:
“郑主席,你问得好!问得非常具体,也非常尖锐!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根子上,问到了我们政府工作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痛点上!”
他首先回应最内核的安置费问题:
“郑主席,你说安置费是笔糊涂帐,工人拿不到。我完全理解你的担心,这不只是担心,这是切肤之痛。但我请你,也请所有工友相信一点:市纪委和检察院已经组成的联合调查组,首要目标就是彻底厘清这笔帐!资金的每一笔流向,涉及到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最终查明,资金确实被非法侵占、挪用,无论涉及到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政府都会依法全力追缴!而且我在这里可以明确表态:追缴回来的资金,必须优先、足额用于职工的安置补偿! 这个追索和处置的全过程,大风厂工会和职工代表有权参与监督!这不是空话,这是程序,也是给工友们的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