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气氛凝重。
何安瑶坐在父母身侧,一身素白长裙衬得她神色愈发沉静,目光落在赵诺菲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
何忠鑫与何夫人分坐主位两侧,其馀何家弟子早已悄然退至门边,抬手将沉重的朱漆木门缓缓合上,将方才门外的喧嚣与难堪一并隔绝。
方才赵诺菲当众宣告退婚,虽已有不少族人撞见,但关起门来处置,总好过在外人面前落得满盘皆输。
何忠鑫端坐于梨花木椅上,阴沉的面色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目光望着下方的赵诺菲,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怒意与质问:
“你此番登门,这般行事,是赵家的授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赵诺菲闻言,不慌不忙地屈膝跪倒在地,双手交叠置于膝前,规规矩矩地给何忠鑫行了一礼,姿态躬敬却不见半分卑微。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抬眼时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地回应:
“何伯父,此事与赵家无关,全是我个人的意思。是我不愿再与何晨宇成婚,今日前来,只为恳请二位解除我与他的婚约。”
“是因为辰宇无法修炼,修为倒退的缘故,对吗?”
何夫人端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亭亭玉立却心意已决的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惋惜。
“是。”
赵诺菲没有丝毫尤豫,坦然应声,语气里掠过一丝愧疚,却并未动摇,
“我知晓此举有负何晨宇,也对不住何家这些年的看重。但我身为修士,终究无法忍受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一个无法修为的普通人。”
“诺菲……你说的,当真?”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缓缓飘出,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斗。
话音落时,屏风后的人影才艰难挪动,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便见何辰宇扶着冰凉的屏风框,一步步探身走出。
他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棉絮上,身形摇晃,若非扶着屏风,几乎要栽倒在地,眉宇间拧着深不见底的痛苦。
昔日里丰神俊朗、灵气逼人的天之骄子,如今竟瘦得脱了形。
宽大的锦袍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衬得他肩背愈发单薄。
面色是久病般的苍白带青,唇瓣干裂无血色,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倦怠,往日里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灰败。
仿佛浑身的生机都被无形之手抽干,连周身的气息都黯淡得如同将熄的灯火。
谁都知晓,这位曾以惊世天赋惊艳整个火榕城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修为尽废、再无寸进的废人。
从云端跌入泥沼的落差,旁人无从体会何辰宇是什么心情。
他望着赵诺菲,眼底藏着最后一丝希冀,又带着不敢深究的徨恐。
赵诺菲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何辰宇,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忍与痛楚。
但这份柔软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她强行压下,她抬眸迎上何辰宇的目光,语气虽带着歉意,却异常坚决:
“辰宇,我知道这话伤人,但我不得不说:我无法接受,我未来的道侣,是一个再也无法修炼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颊,声音平静:“修仙者与凡人,本就隔着天堑鸿沟。我们修的是长生道,求的是超脱轮回,动辄数百上千年的寿元。”
“而凡人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春荣秋枯,转瞬即逝。”
“这份寿命上的差距,便是倾尽心力也无法跨越。今日我与你相伴,明日我尚在修行途中,你却已垂垂老矣,这不是相守,是彼此拖累。”
赵诺菲抿了抿干裂的唇,语气里难得染上几分涩意,她别开眼片刻,再转回来时,眼底只剩决绝:
“若有一日,我也不慎修为尽失,沦为任人摆布的凡人……我也会主动与你退婚。”
“道途漫漫,谁都不该为谁停下脚步,更不该被无用的羁拌眈误馀生。”
何辰宇闻言,身形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象是堵着一团棉絮,又酸又涩。
那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本就残破的心神,冻得寸寸碎裂。
他望着赵诺菲决绝的神色,心中一片荒芜,不知道说什么。
赵诺菲说完,缓缓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向何忠鑫与何夫人,将这些年的隐忍一一道出:
“自辰宇修炼出问题后,我已等了他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我遍寻中州名医,耗尽心力为他搜罗各类珍稀灵药,哪怕是千金难寻的凝神草、洗髓露,我也从未吝啬,可他的修为依旧毫无起色,反倒日复一日地衰退。”
说到这里,赵诺菲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身为他的未婚妻,这些年我也饱受旁人的嘲笑与讥讽,说我守着一个废柴未婚夫,眈误了自己的前程。”
“我已经耗不起了,也不想再等了,还请二位伯父伯母成全,允我解除这门婚约。”
“我自知有负于他,这枚蛋,便算是我给晨宇的赔礼,聊表我的歉意。”
话音落,赵诺菲抬手一摸腕间的储物镯,一枚拳头大小的蛋便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那蛋通体流转着流光溢彩,黑紫色的蛋壳上缠绕着细密的金色丝线,如同夜空中闪铄的星河,即便只是静静躺在掌心,也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强大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冷灵气。
何安瑶站在一旁,见多了圣地的奇珍异宝,此刻看清那蛋的模样与气息,也忍不住瞳孔微缩,失声发出一声惊呼:“这是……玄蛇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