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建德,诸葛八卦村。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白墙黑瓦的古村落象是浸在水墨画里。
村口的池塘边,几只大鹅正昂着脖子巡视领地,早起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早点摊前,烟火气顺着热腾腾的蒸笼往上窜。
言阙穿着个洗得发黄的老头衫,脚下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提着两袋子油条,骼膊肘底下夹着一袋热豆浆,正跟早点摊的老板讨价还价。
“我说老张,这豆腐包的馅儿怎么感觉比之前少了?你看看这个,这都扁了,是不是偷工减料了?这我可得跟凝儿说道说道,这属于商业欺诈啊。”
老板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无赖行径习以为常:“言爷,您就积点口德吧,那眼瞧着一样大的,那个扁的是刚出锅时候挤的。再说了,您这每次来都顺我两头蒜,我找谁说理去?”
言阙嘿嘿一笑,顺手又从蒜筐里摸了一头蒜塞进裤兜,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溜达。刚转过巷角,迎面就撞上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老姑夫,早哇,溜达呢?”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隐隐透着精光。这是诸葛家这一代的中坚力量,诸葛珙。
言阙一听这称呼,脸上的褶子都耷拉下来了:“早上好,珙老弟。都说了八百遍了,咱哥俩各论各的,你这‘老姑夫’叫得我跟半截入土了似的。”
“哈哈哈,那可不行。”诸葛珙爽朗大笑,一点没把这辈分当回事,“凝姑姑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心眼比针尖还小,对自己这‘长辈’的身份可是满意得很。我六岁那年就因为没喊她‘老姑’,她坐地上哭了半个钟头,她一哭我爷爷就揍我爹,我爹回头就揍我这可是血的教训啊!”
言阙听得嘴角直抽抽,脑补了一下自家媳妇小时候那混世魔王的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青,叫姑爷,跟姑爷打招呼。”诸葛珙拍了拍身边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也就十一二岁,顶着一头诸葛家祖传的蓝色短发,眼睛细长,哪怕是笑着也象是眯成了一条缝。
他乖巧地弯腰行礼,声音已经带了点清冽的感觉:“姑爷好。”
“嗬,早上好,青。”言阙把手里的油条换了只手,腾出手来想摸摸孩子的头,又想起自己刚摸过大蒜,讪讪地收了回来,“这小模样,长得可比珙你俊多了,这一看就是个修行的好苗子。这小眯眯眼啧啧,以后指不定能迷倒多少小姑娘。”
诸葛珙一脸黑线,这老姑夫夸人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看着眼前乖巧的诸葛青,言阙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糟心的好大儿。
算算日子,龙虎山一别,已经整整六年了。
这六年里,除了几封字迹潦草的信,和偶尔几通只报喜不报忧的电话,那小兔崽子就象是断了线的风筝。
听说最近还被哪都通给借调走了,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虽然大概率是他欺负别人。
言阙叹了口气,瞬间带入了空巢老人的角色,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萧索:“哎,看着青儿,我就想我家那个混小子。也不知道在龙虎山上待的怎么样,这么久了也不说回来看看我和他娘。”
诸葛珙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象是憋了一肚子八卦终于找到了倾泄口。
“说起来,姑父,您还不知道吧?您家我那老弟,最近可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啥大事?”言阙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是不是把天师府的房子给点了,“他闯祸了?老天师没保住他?”
“哪能啊!是露脸的大好事!”诸葛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圈子里都传遍了!公司这次针对饶疆那个邪教药仙会的围剿行动,您知道吧?听说本来陷入僵局了,结果您家我老弟一到,直接就给拿下了,连人带老巢全给端了。”
诸葛珙越说越兴奋,那副八卦的样子哪里象个手段不俗的异人,分明是村口嗑瓜子传闲话的老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龙虎山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年仅十二岁,手段通天,连哪都通的董事会都对他客客气气!姑父,您这回可是真的教子有方啊!”
旁边的诸葛青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是药仙会,但看着自家老爹的表情,心里也种下了一颗种子,原来那位素未谋面的,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叔叔,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言阙听完,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诸葛珙预想中的狂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皱,鼻孔里哼出一声,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嗨呀!这孩子!真是不懂分寸!还是欠教育!”
言阙把手里的豆浆往上提了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跟公司一起行动,冲那么前干什么?这不属于抢人家功劳吗?人家公司的大区负责人不要面子的吗?还得让人家分心照顾他,太不懂事了!回头我非得写信骂他一顿,让他低调点,低调点!怎么就随了他娘那个爱出风头的性子呢!”
诸葛珙父子俩满头黑线。
这股吹嘘的味儿,冲得连豆浆味都盖不住了。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突兀地在巷子里响起。
言阙正说得唾沫横飞,后脑勺突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狠的。这一下力道之大,打得他手里提着的茶叶蛋差点飞出去。
“干特么……么么哒媳妇!”
言阙刚要暴起骂娘,回头一看,瞬间变脸。
只见一个穿着居家棉麻长裙的妇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个刚买的菜篮子,那只行凶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妇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没有在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大美人,但五官端正大气,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英气,属于越看越有味道的类型。
正是言森的亲娘,诸葛珙的“老姑”,诸葛凝。
“凝姑姑。”
“姑奶。”
诸葛珙父子俩赶紧立正站好,乖巧打招呼。在这位面前,哪怕是现任族长来了也得客客气气。
诸葛凝笑着冲自己侄子和侄孙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老公:“平时早上都是我弄饭,今天您老人家好不容易勤快一回,说要上早市。我这刚有点欣慰,结果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您再不回来,我还以为您跟哪个早年间认识的小狐狸精跑了呢。”
她伸手帮言阙整理了一下被拍歪的领口,语气幽幽:“还有,刚才谁说我儿子不懂事的?都说儿子不回来看咱俩,想必您老人家当年带着他流浪的时候,没少象这样不着调,饿着我儿子吧?”
言阙嘿嘿一笑,那副在外面高深莫测的走地师架子瞬间碎了一地,变成了标准的“耙耳朵”。
“没有没有,哪能呢!这不碰见大侄子了吗,我跟珙打听打听咱儿子的事。再一个”言阙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好大儿当时跟着我,那过的可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不信你下回写信问他!我那是富养!富养懂不懂!”
诸葛凝看着言阙这副没正形的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办法,这是自己当年瞎了眼选的老公,含着泪也得宠着。
“你啊,就别吹了,我都替你臊得慌”
没等诸葛凝说完,空气中突然冒出来一句懒洋洋的吐槽。
“爹啊,你可别吹牛逼了,啥神仙三天吃两顿饭啊?那叫辟谷,不叫神仙日子。”
这声音不大,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却清淅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最关键的是——这声音,是从他们三个人的正中间传出来的!
“谁?!”
诸葛珙大惊失色,浑身汗毛倒竖。
作为诸葛家武侯奇门的高手,他对周围气场的感知极其敏锐。方圆十米之内,哪怕是一只蚊子飞进来,都在他奇门局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身边不足一米的地方,甚至开口说话了,他的奇门局竟然毫无反应?!
诸葛珙脚下猛地一踏,巽字诀——踏风发动,身形暴退数米,同时将儿子护在身后,一脸警剔地盯着言阙和诸葛凝中间的空地。
言阙和诸葛凝也是一愣。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象是一层看不见的水膜被揭开。
一个背着半旧帆布包、穿着一身休闲装的少年,就象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个头已经窜到了诸葛凝的耳朵边,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一头黑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欠揍的坏笑。
“儿儿砸?!”
言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豆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了一裤腿。
他最先反应过来,张开双臂就要往上扑:“哎哟我的好大儿!想死爹了!”
然而,少年只是轻轻侧身,灵活地躲过了老爹的熊抱,然后径直走向了那个已经呆立在原地的妇人。
诸葛凝手里的菜篮子滑落,滚落一地的青菜和土豆。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多年前分别时,他还只是个在怀里抱着的小豆丁,现在却已经是个挺拔的小伙子了。
那眉眼,那轮廓,跟言阙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这双清澈又狡黠的眼睛,却象极了自己。
言森看着母亲,原本准备好的俏皮话,在看到她眼角那几道细微的鱼尾纹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诸葛凝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言森。
言阙好歹带了言森三年,虽然不靠谱,但也算是朝夕相处。
可诸葛凝这个当妈的,为了言家家族的破规矩和儿子的前程,硬生生忍痛割爱,足足九年没见过自己的亲生骨肉。
九年啊。
言森被诸葛凝搂在怀里,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斗。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的味道,让他因为言阙那一句“你妈没死”而绷了六年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谁抱我呢?”言森把头埋在母亲的颈窝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是四九城柳条胡同第一大美人葛凝女士吗?”
诸葛凝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恩”
言森反手抱得更紧了些,继续问道:“是诸葛世家第一大美人诸葛凝吗?”
诸葛凝吸了吸鼻子,眼泪打湿了言森的肩膀:“恩”
“是邋塌言阙的媳妇,天才言森的妈妈,诸葛凝吗?”
“是!是!”诸葛凝破涕为笑,一边哭一边笑,“臭小子欢迎回家!”
她想起了言森小时候,自己总是这么逗他:“你是谁家的宝宝呀?”现在,轮到儿子用同样的方式来逗自己了。
旁边的诸葛珙已经看傻了。
他还没从刚才那惊悚的“大变活人”中缓过神来。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连奇门局都能骗过?这就是老姑夫那门家传的手段吗?融身于地,万物无形?
言阙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子俩,也不吃醋了。他捡起地上的豆浆袋子,虽然破了个洞,但还能喝。他吸溜了一口剩下的豆浆,眼框也有点红,嘴里却还在嘟囔:
“切,有了娘忘了爹的小白眼狼不过这一手壶天缩地法,倒是有点老子的风范了。”
言森松开母亲,抬起手,用袖子细心地给诸葛凝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顺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别到耳后。
他退后半步,站得笔直,脸上露出了一个璨烂至极的笑容,大声说道: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