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小言!成了!成了哈哈!”
廖忠嗓门大得象是在耳边放了个二踢脚,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他手里攥着一叠盖满了大红戳子的文档,步子迈得跟圆规成精似的,恨不得一步跨到陈朵面前。
那张被两道缝合疤贯穿的脸,此刻笑得象朵被雷劈过的菊花,又惊悚又璨烂。
他语无伦次地挥舞着文档,唾沫星子横飞,对着陈朵就是一通高强度的“政策解读”。
什么“监护权让渡”、什么“拟人化安置”、什么“临时工预备役”这些冷冰冰的法律词汇从廖忠嘴里蹦出来,绕着弯儿地往陈朵耳朵里钻。
陈朵坐在床边,碧绿的眸子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她歪着头,看着兴奋得快要原地螺旋升天的廖忠,又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本,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正在吸溜可乐的言森。
这老东西兴奋过头了。
言森心里腹诽一句,放下可乐罐,打了个响气十足的嗝。
“廖叔,你得亏是进公司了,就你这口才要是在外头干推销都得饿死。”言森翻了个白眼。
廖忠僵住了,挠了挠头,老脸一红:“那那该咋说?我这不也是高兴吗!”
言森叹了口气,走到陈朵身边,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声音放得极其温和:“朵儿,廖叔的意思是,只要你以后乖乖练功,好好学习,控制住你下丹田的黑雾,那么很快你就能离开现在这个大白盒子,去外面看真正的太阳了。而且”
言森指了指廖忠:“以后,没人能再把你关进笼子里,因为这老登咳,廖叔,会一直罩着你。”
陈朵听懂了。
“出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随后郑重地看向廖忠,礼貌的微微欠身,“谢谢廖叔。”
廖忠原本咧开的嘴僵在了半空。
谢谢廖叔。
很有礼貌,很客气,也很生分。
廖忠感觉胸口象是被谁塞了一坨陈年老棉花,闷得发慌。他转过头,对着言森猛打眼色,眼珠子都快挤飞了:草!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事你还没说呢!
言森看着廖忠那副抓耳挠腮、恨不得把“我想当你爹”五个大字写在脸上的怂样,心里一阵暗爽。
随即言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小朵儿,你觉得廖叔对你好不好?”
“好。”陈朵点点头,回答得毫不尤豫,“廖叔给我买衣服,带我玩球,还给我红烧肉吃。森哥也对我好。”
“那”言森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诱导,“你想不想以后不叫他廖叔了?”
陈朵愣住了。不叫廖叔?那该叫什么?
“我不懂。”陈朵如实回答。
“哎呀,急死我了!你上一边去!”
廖忠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扒拉开言森,像头熊一样蹲在陈朵面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陈朵,手心里全是汗,声音磕磕巴巴,哪还有半点华南大区负责人的威严?
“那个朵儿啊,叔叔有个想法。你看,叔这辈子也没结过婚,也没个一儿半女的。我寻思着,你要是愿意呃你愿不愿意,让我当你爸爸?”
廖忠说完,屏住呼吸,整个人紧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
“爸爸?”陈朵呢喃着这两个字。
李研究员教过她这个词。那是代表着血缘、守护、以及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关系的称谓。
那是可以无条件撒娇、可以永远躲在其身后、可以共同拥有一个“家”的人。
陈朵看着廖忠。看着他脸上狰狞的伤疤,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斗的胡须,看着他那双虽然凶狠、却在看向自己时充满了小心翼翼和温柔的眼睛。
是之前的那些人永远都不会有的眼神。
陈朵感觉眼框有些发热,一种酸酸涩涩却又暖洋洋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爸爸。”
陈朵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却重若千钧。
廖忠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个在前线里被子弹打穿了腿都不吭一声的硬汉,此刻猛地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鼻音。
“哎!在这呢!爸在这呢!”
廖忠张开那双宽厚得能遮风挡雨的臂膀,小心翼翼地把陈朵搂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自己这一身的蛮力会弄疼了这朵刚开的小花。
陈朵靠在廖忠那带着烟草味和汗味的怀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开心也会想哭,但是她明白,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漂浮在世间的“灰尘”。
她有根了。
陈朵从廖忠怀里探出头,看向一旁的言森,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璨烂、甚至带着几分小骄傲的笑容。
“森哥,你看。我自己选的爸爸。”
言森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堵。他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笑了笑。
看着父女俩那副其乐融融的样儿,言森脑子里突然闪过言阙那张不着调的脸。
那老登现在估计正跟诸葛凝在诸葛八卦村里你侬我侬呢吧?
他也想家了。
……
翌日。
廖忠一大早就忙活开了,准备带陈朵去暗堡上层的行政区办户口。公司那边已经一路绿灯,陈朵这个名字,将正式出现在国家的户籍系统里。
言森拎着那个半旧不新的帆布包,站在走廊里,向廖忠辞行。
“小言,你这这么着急啊?”廖忠停下脚步,“你帮了叔这么大忙,救了朵儿的命,无论如何,也得让叔好好感谢感谢你啊。钱,还是法器?你开口,叔去给你淘换!”
“得了吧您。”言森摆摆手,一脸嫌弃,“您那点工资还是留着给朵儿买漂亮裙子吧。至于感谢,等哪天我在外面惹了事,您老人家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屁话!违法乱纪的事,咱可不能做嗷!”廖忠瞪眼。
言森笑了笑,走到陈朵面前,蹲下身,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朵儿啊,好好练功,别偷懒。我在外头等你,可别把哥给忘了。以后在外头碰见,你要是敢装不认识我,我可是会哭的。”
陈朵那张正在蕴酿不舍表情的小脸,被言森这一番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嘿我不会忘了森哥的。”
骄傲陈朵再次上线。
“得,你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廖忠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包装盒递给言森,“叔也不矫情了。这玩意儿你收着。”
言森拆开一看,嚯,诺基亚6600。在这个满是黑科技的暗堡里待久了,看到这充满时代感的“肥皂机”,言森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和朵儿的号全存在里面了。”廖忠拍了拍言森的肩膀,语气难得地郑重,“在华南这片土地上,只要你不杀人放火,有啥事,给叔打电话。叔全给你办了。”
言森接过手机,塞进兜里,潇洒地挥了挥手。
“得嘞!廖叔,朵儿,咱外头见!”
言森转过身,在司机的引导下,戴上了全封闭的屏蔽头盔。
电梯缓缓上升,失重感传来。
……
暗堡走廊里。
廖忠牵着陈朵的手,往活动室走去。
“朵儿啊,想在活动室再玩会儿吗?还是回去练功?”廖忠低头问女儿。
陈朵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碧绿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我想练功,廖爸爸。”
廖忠脚下一个跟跄,差点当场表演个平地摔。他瞪大了眼,一脸懵逼地看着陈朵:“啥?廖廖爸爸?朵儿啊,咱昨晚不是说好了叫爸爸吗?这咋还带姓了呢?是不是爸哪儿做得不好,你跟爸说,爸改!”
廖忠心都碎了,这怎么睡一觉还降级了呢?
陈朵看着廖忠那副天塌了的表情,抿着嘴偷笑。
“嘿昨天晚上森哥悄悄告诉我,说女孩子要‘矜持’一点。我不懂什么叫矜持,森哥就说,让我先别直接叫你爸爸,要加个姓。他说他怕你开心的受不了。”
廖忠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是愤怒与无奈交织的巅峰。
“妈的!言森!你个小混蛋!”
廖忠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咬牙切齿地咆哮:“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老子非把你屁股踢成八瓣不可!”
陈朵在旁边学着廖忠的语气,有模有样地挥了挥小拳头:“妈的,踢成八瓣!”
廖忠吓得赶紧捂住陈朵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句话可不兴学啊!那是脏话!咱是淑女,淑女知道不?”
“嘿”
……
与此同时,已经坐上通往机场专车的言森,冷不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言森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肯定是老登想我了。诸葛八卦村……呵呵,诸葛凝,我的亲娘哎,等您儿子回去找您好好亲近亲近。”
他摇落车窗,看着外面逐渐升起的太阳,从怀里掏出那张老天师写的信纸。
【己身与天地合,则天地悉皆归。】
言森闭上眼,感受着脚下那条从燕京一路延伸向南的庞大龙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药仙会这一局,他赢了个满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