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暗堡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廖忠嘴角的燎泡起了一层又一层,烟瘾犯了就只能嚼茶叶梗子,那张本来就凶神恶煞的脸,现在愁得跟苦瓜成了精似的。
因为言森的判断,被证实了。
陈朵的“叛逆期”,来得比青春期躁动的野猫还要猛烈,且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味道。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
喂饭的时候,那李研究员刚把勺子递过去,陈朵就象是机器故障了一样,牙齿猛地一合,“咔嚓”一声,不仅咬住了勺子,还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白粥里,染出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她不喊疼,也不松口,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李研究员,碧绿的眸子里写满了某种期待——一种期待被呵斥、被惩罚、甚至被殴打的期待。
李研究员哪见过这阵仗,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血,嘴里还得哄着:“没事没事,宝贝,阿姨不怪你,疼不疼啊?”
陈朵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是失望。
再后来,言森给她引导炁局,教她提炼肝木之炁。这丫头片子竟然当着言森的面,硬生生把炁往死穴里撞。
要不是言森那是双开了挂的眼睛,加之脾土之炁的镇压,这会儿陈朵估计已经经脉崩裂躺在手术室了。
廖忠没打她,只是冷着脸把她按回床上,甚至还给她盖好了被子。
于是,陈朵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绝食。
整整两天,水米未进。
无论研究员送进去什么山珍海味,哪怕是言森特意让人去外面买的肯德基全家桶,她都视若无睹。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象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象,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向这个对她“过分宽容”的世界发出了无声的质问。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啊!”
监控室里,廖忠狠狠地把手里的茶杯掼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地,“她这是在求死吗?啊?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把她救回来,就是为了看着她死在我眼前?”
旁边的一位男性研究员,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头发抓得跟鸡窝似的,他是负责陈朵生活起居的小组长,家里也有个跟陈朵一般大的闺女。
“廖头儿,小言师傅这真不行啊。”那研究员声音都在抖,“各项指标都在掉,原始蛊已经开始躁动了。这么小的娃娃,哪经得起这么折腾?要不咱们还是强制介入吧?哪怕是用鼻饲”
“是啊,廖头儿。”李研究员也在旁边抹眼泪,“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太让人难受了。她好象在怪我为什么不打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孩子啊”
廖忠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天蓬尺的少年。
言森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个瘦小、苍白、却倔强得可怕的身影,眼神平静得象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急不得。”
言森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她在找边界。就象刚被关进笼子的野兽会撞栏杆,刚被放出笼子的鸟会不敢飞。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个新世界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果现在强制介入,比如绑起来鼻饲,或者因为心疼而露出哪怕一丝‘强制’的意味,她就会立刻缩回那个名为‘蛊身圣童’的壳子里。因为那样她就找到了熟悉的‘规则’——哦,原来还是有人会强迫我的,原来我还是个工具。”
言森站起身,走到廖忠面前,拍了拍这个壮汉颤斗的肩膀。
“廖叔,这是一场拔河。她在往死里拽,我们得往生里拉。但不能硬拉,得让她自己松劲儿。”
“那还得等多久?”廖忠咬着牙,眼角的伤疤都在跳动,“再等下去,原始蛊一旦反噬,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言森眯了眯眼,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陈朵那微微颤斗的指尖。
在他的视野里,陈朵体内的那团原始蛊,因为三天没有得到肝木之炁的喂养,已经从沉睡中苏醒,正象一条饥饿的黑蛇,开始试探性地啃噬陈朵仅存的炁。
痛苦是肯定的。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常人一秒都忍不了,但陈朵一声不吭。
“快了。”言森轻声说道,“崩溃的前一秒,就是重塑的最佳时机。”
……
第三天清晨。
陈朵已经坐不住了。
极度的饥饿加之原始蛊的反噬,让她的身体机能降到了冰点。
她蜷缩在床角,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那双碧绿的眸子却依然死死地盯着门口,象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差不多了。”
言森推开监控室的门,手里拎着一套崭新的、粉色的小洋装,还有一双带亮片的小皮鞋。
“通知下去,所有人,换便装。除了必要的安保,把那种白大褂、防护服统统给我脱了。把暗堡里所有能跑能跳的小屁孩,都给我集中到b区活动室去。”廖忠拍打着自己的脸,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旁边的男研究员一愣“要干嘛?廖头儿?”
“咱们带她去看看”言森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人间。”
……
暗堡b区,地下三层,却有着全光谱的仿真阳光系统。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综合活动中心,有篮球场、游泳池,甚至还有一片铺着人工草皮的小型游乐场。
此时,这里没有了往日的肃杀和冷清。
平日里那些一脸严肃、穿着防护服像生化兵一样的研究员们,此刻都换上了t恤、牛仔裤、运动装。
男的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的在网球场边谈笑风生。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孩子。
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收容在暗堡的异人遗孤,或者身患特殊病症的孩子,此刻正在游乐场里追逐打闹。
尖叫声、欢笑声、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交织成了一首名为“生活”的交响曲。
当廖忠推着轮椅,带着戴着眼罩的陈朵来到这里时,即便没有触碰到她,言森也能感觉到陈朵的心跳在瞬间飙升。
“滴——滴——滴——”
廖忠手腕上的心率监测表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
“别怕。”
言森走到轮椅前,伸手摘下了陈朵的眼罩。
光。
刺眼却不灼热的光,瞬间涌入了陈朵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冰冷的石窟,没有白色的墙壁,没有穿着防护服像怪物一样的人。
眼前是一片色彩斑烂的世界。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手里拿着风车,笑着从她面前跑过。
两个小男孩为了抢一个皮球,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不远处的泳池里,一个胖胖的研究员笨拙地跳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引来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陈朵的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象是离开水的鱼,正在拼命地吞吐着氧气。
这种从未见过的、名为“自由”和“喧嚣”的空气,对她来说,比最烈性的毒药还要可怕。
因为未知。
言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朵那只冰凉的小手。
“走。”
言森稍稍用力,将她从轮椅上拉了起来。
陈朵的双腿有些发软,跟跄了一下,但言森稳稳地扶住了她。
“在这里,没人会强迫你必须做什么。”言森的声音穿过喧嚣,清淅地钻进陈朵的耳朵里,“不想做,就不做。做错了,也没人会打你。没人会欺负你。”
陈朵浑身颤斗着,她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廖忠。
那个平时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码篮球背心,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傻呵呵地冲她笑,眼里满是鼓励。
她又转头,看向那些正在打闹的孩子。
那些孩子注意到了她,有的停下来好奇地看一眼,有的冲她做个鬼脸,然后又继续投入到游戏中去。
没人把她当怪物。没人给她下指令。
陈朵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那是药仙会花了数年时间给她筑起的高墙,那是一套严密、冷酷、却能给她带来虚假安全感的规则体系。
现在,墙塌了。
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了这片名为自由的旷野上,无所适从,恐惧万分。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她张着嘴,想要呼吸,却感觉喉咙象是被堵住了。
“试试?”
言森不知从哪捡来一个篮球,那橘红色的球体表面有着粗糙的颗粒感。他把球递到陈朵面前,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东西叫篮球。想怎么玩都行。哪怕你把它弄破,也没人管你。”
陈朵呆呆地看着那个球。
那是命令吗?
不,不是命令。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
她颤斗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对她来说有些沉甸甸的篮球。
球在怀里,有点硬,有点凉。
周围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这个球,和眼前这个少年。
她学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孩子的样子,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把球往地上扔了一下。
“砰。”
球落地,弹起。
因为力道太小,球只弹到了膝盖的高度,然后滚向了一边。
陈朵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等待着那一记必然会落下的耳光或者是鞭子。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言森只是站在那里,把球捡回来,重新塞进她手里,笑着说:“力气太小啦,没吃饭吗?哦对,你确实没吃饭。再来,用点劲儿!”
没有惩罚?
做不好也不用受罚?
陈朵那双碧绿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
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委屈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了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呃……呃……”
她举起篮球,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砰!”
篮球重重击地,带着巨大的反作用力弹了起来。
因为没有经验,陈朵根本来不及躲避。
“啪!”
高速旋转的篮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正脸上。
鼻梁一阵酸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流了出来,顺着嘴唇流进嘴里,咸腥的。
好疼。
真的很疼。
但陈朵没有停。
她象是疯了一样,不顾脸上的鼻血,再次抓起球,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篮球一次次弹起,有的砸在身上,有的飞向远处,她就跑过去捡回来继续砸。
她在宣泄。
她在用这种笨拙、暴力的方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在跟那个该死的药仙会告别,在跟这个莫明其妙变得温柔的世界打招呼。
直到她再也举不动那个球。
陈朵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头发凌乱,狼狈得象个小疯子。
言森没有去扶她,也没有给她擦血。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盒饭,放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
那是红烧肉,热气腾腾,油汪汪的。
陈朵盯着那份饭。
这一次,没有勺子,没有吃饭的指令。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撕开了盒饭的盖子,甚至连筷子都没拿。
她直接用那只沾满灰尘和汗水的小手,抓起一大把滚烫的米饭和肉块,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鼻血流下来,混进饭里。
眼泪涌出来,流进嘴里。
血的腥味,泪的咸味,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其怪异,却又无比真实的滋味。
那是活着的味道。
陈朵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饭,一边咀嚼,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
她仰起头,看着那个有着仿真阳光的天花板。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尖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她那小小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不象是在哭,更象是在吼。
那是积压了多年的痛苦、恐惧、迷茫,在这一刻的爆发。
那是这个名为“陈朵”的生命,在这个人间,发出的第一声
啼哭。
整个活动中心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那个坐在地上,满脸血泪,嚎啕大哭的女孩。
廖忠站在门口,这个一米八几的铁塔汉子,早已泪流满面。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言森站在陈朵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哭。
他没有劝,也没有哄。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放在了陈朵的手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人造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欢迎来到人间,陈朵。”
他轻声说道。
“这人间虽然不咋地,但也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