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药仙会后的第二十三天。
此时暗堡的特护病房内,一场特殊的“教程”正在进行。
“陈朵,看屏幕,跟我读。”
负责教程的女研究员三十来岁,姓李,是个很有耐心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投影屏上一辆黄色的轿车图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且具有指令性。
“出——租——车。”
陈朵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显得那个身躯更加单薄。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粗……粗……猪……”
声音很奇怪,象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这也难怪,在药仙会的那些年,她是“蛊童”,是容纳“原始蛊”的容器,在成为容器后是不需要说话的。
她的声带机能虽然没坏,但控制发声的肌肉却已经开始出现退化的现象了。
陈朵很用力,五官都微微皱在了一起,试图模仿那个发音。
“唉……”李研究员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教鞭,揉了揉太阳穴。
太难了。
教一个新生的孩子说话是家长的乐趣,但教一个生理年龄四五岁、心理年龄却是一片荒漠的“物品”说话,那简直就是折磨。
就在李研究员叹气的瞬间,陈朵轻轻的挑了挑眉,而这细微的不能在细微的动作却被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里,一直死死盯着监控画面的廖忠察觉到了。
廖忠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表情!小言!你看见没!她做表情了!”
廖忠指着屏幕,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绽放出一种名为“老父亲般”的狂喜。
“刚才李研究员叹气的时候,陈朵的眉头挑了一下!跟学说话时的五官乱飞不一样!那是挑眉吧?绝对就是挑眉!”
廖忠抓着言森的肩膀,晃得言森手里的可乐差点洒出来。
“哈哈哈哈!她肯定是不耐烦了!学了半天学不会,那老娘们还叹气,咱们朵儿这是有情绪了!有情绪好啊,有情绪就是人!”
言森被晃得头晕,没好气地拨开廖忠的大手:“廖叔,淡定。你这滤镜开得比美颜相机还厚。”
“什么滤镜?这是事实!”廖忠还在兴奋头上,“会不耐烦,说明她有了基本的情绪!这是好事!赶紧的,让里面停下,别把孩子逼急了!”
言森吸了一口可乐,眼神却并没有离开监控屏幕。他的【万物通炁】虽然隔着屏幕无法开启,但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却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廖叔,别这么轻易下定论。”
言森的声音很冷静,象一盆冷水泼在廖忠头上。
“通过面部表情表达情绪,那是人类的本能,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都会,饿了会哭,舒服了会笑,这不用教,但这套逻辑在陈朵身上不适用。”
言森指了指屏幕里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女孩。
“在药仙会那种地方,‘不耐烦’这种多馀的情绪,就意味着死亡。你觉得一个在那里面活下来的‘蛊王’,敢对发布指令的蛊师表现出不耐烦吗?”
廖忠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那那是咋回事?”
“看着吧。”言森轻声说道。
病房里,教程还在继续。
李研究员并没有因为陈朵的迟钝而放弃,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次指着屏幕:“来,陈朵,我们再试一次。舌头抵住上牙膛,送气出——租——车。”
陈朵看着李研究员的嘴型,再次尝试。
“粗猪”
突然,陈朵的身体微微一颤。
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洁白的病号服上,象是在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
“哎呀!怎么流血了!”李研究员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教鞭,拿过纸巾去擦,“是不是咬到舌头了?快张嘴让我看看!”
陈朵顺从地张开嘴。
她的舌尖侧面,被牙齿硬生生磕破了一个口子,血还在往外冒。
那是刚才发音用力过猛,牙齿咬合失误造成的。
正常人咬到舌头,第一反应是什么?是痛呼,是皱眉,是下意识地捂嘴或者吸气。
但陈朵没有。
她就那么张着嘴,任由李研究员给她擦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脸上那个“微微挑眉”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过,仿佛那截流血的舌头是别人的,痛觉神经也是别人的。
单向玻璃后,廖忠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的对讲机都快捏碎了。
“这这孩子咋不喊疼呢?”廖忠的声音有点发颤,“是不是原始蛊又闹腾了?还是什么玩意压迫神经了?”
“不是。”言森摇了摇头,眼神愈发深邃,“可能是她觉得没必要喊吧。”
因为舌头受了伤,上午的语言课被迫中止。
李研究员心疼得够呛,收拾东西走了。
陈朵则被安排回床上休息。
但是有言森在,休息是不可能让她一直休息的。
下午两点,言森准时推开了病房的气压门。
“陈朵,感觉咋样?”
言森拉过那把熟悉的小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陈朵对面。
陈朵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聆听指令”的姿势。
言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发现自己的肝木之炁能喂养原始蛊后,言森就开始琢磨,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光靠自己喂炁,那陈朵一辈子都离不开自己。得让她自己学会产生“生机”。
传授《撼龙经》是不可能的,那是言家立身之本,就连历代走地师的配偶都没有资格学习,祖宗规矩不可破。
但这难不倒言森。
作为一个言阙口中‘两百年不遇的天才’,他花了两天时间,将《撼龙经》里关于“炼脏”的部分拆解、简化,剔除了所有关于风水堪舆、借势杀伐的高深法门,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提炼法”。
说白了,就是教陈朵如何把体内的先天一炁,转化为单一的“肝木之炁”。
这就好比给了她一把没有子弹的玩具枪,教她如何扣扳机。虽然没有子弹杀不了人,但那个“开枪”的动作,就足够陈朵用来滋养内脏,安抚原始蛊了。
“坐好。”言森下令。
陈朵立刻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动作标准得象个从小就练童子功的小坤道。
言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轻轻复盖在她的天灵盖上。
“还是老规矩。”言森的声音变得严肃,“闭眼,内观。感受我的炁在你经脉里的走势。记住这种暖洋洋的感觉,然后试着调动你自己的炁,去模仿它,去追逐它。”
“听懂了吗?”
陈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言森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一股温润醇厚的青金色炁流,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注入陈朵的百会穴。
这股炁就象一条温柔的小蛇,顺着陈朵的任督二脉游走,经过膻中,直抵肝脏,然后再流向盘踞着原始蛊的下丹田。
这是一个非常安全、温和的周天循环。
陈朵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显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喂食”的舒适感。
但就在言森准备引导她的炁跟随自己时,异变陡生!
在言森的【万物通炁】视野里,陈朵体内原本平静的先天一炁,突然毫无征兆地改道了!
她没有按照言森引导的“肝木生发”路线走,而是极其熟练地、甚至带着某种本能地,将炁猛地一折,冲向了另一条经脉!
那是……药仙会炼蛊的行炁路线!
那是一条充满死寂、自我毁灭的路线!
一旦这股炁冲过去,就会瞬间激活沉睡的原始蛊,引发剧烈的反噬!
“你干什么?!”
言森吓得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地,掌心猛地一震。
一股霸道的“脾土之炁”瞬间爆发,象是一座大山,硬生生地截断了陈朵体内那股乱窜的炁流,将它死死地压回了丹田。
“呼……”
言森收回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
只要再晚半秒,这丫头不说经脉寸断,也得在床上躺上两三个月。
“陈朵!你怎么了?”
言森有些生气了。他盯着陈朵,语气严厉:“我教了你三天,这条路走了几百遍,你怎么还能走错?那是死路!你想死吗?”
陈朵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少年,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瞪大的眼睛。
然后,她做出了被从药仙会带出后的第一个表情。
她的眉头,再次微微挑起。
这一次,比上午那次更加明显。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歉意,只有深深的、纯粹的疑惑。
“哐当!”
病房的气压门被猛地推开。
廖忠象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他一直盯着监控,看到言森突然收手、神情紧张,还以为出了什么医疗事故。
但当他冲进来,看到陈朵脸上那个生动的表情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这是”
廖忠的眼睛亮了,那是他在绝望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疑惑!这次绝对是疑惑!”
廖忠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斗,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搂住言森的肩膀,象是要给这大功臣一个熊抱。
“小言!你太牛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孩子终于有反应了!她在疑惑!她在思考!”
廖忠看着陈朵,眼神温柔得象是在看自己的亲闺女。
“她肯定是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出错?这说明她开始动脑子了,开始有自我意识了!这是巨大的进步啊!”
言森被廖忠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陈朵那张依旧带着疑惑表情的脸,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廖叔……”
言森的声音很低,低沉得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怎么了?高兴傻了?”廖忠还在那乐呵。
“别笑了。”
言森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悲凉。
“她不是在疑惑为什么会出错。”
言森指着陈朵,手指微微颤斗。
“上午咬舌头流血,她没喊疼。刚才故意改动炁路,差点把自己废了,她也没害怕。”
“她是在试探。”
“试探?”廖忠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试探什么?”
言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在试探,到底要不听话到什么程度才会挨打。”
廖忠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言森看着陈朵那双纯净得如同稚子的眼睛,缓缓说道:
“在她以前的世界里,做错了事,是要受罚的。咬了舌头影响说话,该罚;练功出错浪费时间,该罚。”
“可今天,她咬了舌头,李阿姨给她擦血,还让她休息。她练功行岔了炁,我也只是吼了她两句,没动手。”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所以她在疑惑。”
言森转过头,看着已经面色惨白的廖忠,声音轻得象是一声叹息:
“她在疑惑为什么惩罚还没来?”
“为什么没人打她?”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风扇发出的嗡嗡声,象是某种嘲弄的低语。
廖忠看着那个坐在床上、歪着头、一脸疑惑的女孩,感觉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