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的话,让言森心里直打鼓。
下山?见江湖?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山上这几年来,除了欺负张灵玉,他干得最多的事,就是陪着田晋中。
田晋中的院子,在龙虎山一处很偏僻的角落,清静,也很冷清。
言森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院子里的风水明明是个聚气的“静心局”,按理说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心平气和,吃得香睡得着。
可田晋中给他的感觉,却是常年紧绷着一根弦,尤其是到了晚上,那股子焦虑和警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言森用【万物通炁】看过,田晋中的身体,就象一个被强行封印的火山。体内那股多年修行得来的庞大炁息,因为甲申年留下的心结和伤势,变得郁结、狂躁,全靠静功和自身的毅力强行压制着。
这种状态的田晋中,就象一个炉子上的高压锅,时间久了,迟早要出问题。
而言森的到来,象是一剂意料之外的良药。
他炼化脾土之后,身上那股厚重、沉稳的大地之炁,天然就能安抚田晋中体内那股狂躁的能量。
所以,言森只要一有空,就会往田晋中那儿跑。
他也不干别的,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田晋中旁边,一边运转《撼龙经》,一边听老人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陈年旧事。
田晋中也很喜欢这个机灵、嘴甜,但又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小家伙。
他会给言森讲他年轻时下山游历的趣事,讲天师府的各种典故,甚至会指点他一些修炼上的小窍门。
爷孙俩的关系,发展的比亲的还亲。
言森炼化肝木入门后,更是不得了。
肝木主生发、治愈。
他将一丝丝精纯的木行之炁,渡入田晋中的体内,虽然无法根除那陈年的心疾,但却能极大地缓解他身体的痛苦,滋养他那因为常年心神损耗而变细变脆的经脉。
每次被言森用木炁调理完,田晋中都感觉自己象是年轻了十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但有一个问题,言森始终没弄明白。
他从照顾田晋中的小道童那里偷偷打听到,田太爷几十年来,从不睡觉。
据说这是田太爷的静功打坐已经登峰造极的表现,也就是所谓的‘神满不思睡’,可言森还是不太信,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用睡觉呢,那得多难受啊。
“太爷为什么不睡觉啊?”言森不解地问那个小道童。
小道童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解的开了个玩笑:“这个没人知道,太师爷总不能是怕说梦话吧,哈哈哈。”
说梦话?不是完全不可能啊!
言森心里一动。
但是,能让田晋中这样的人物,几十年如一日地恐惧到不敢睡觉的梦话,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随即立刻就想到了“甲申之乱”。
他爹说过,田太爷是当年少数接触过三十六贼内核秘密的人之一。
他不敢睡觉,或许真的是怕在梦中,把那些会给龙虎山带来麻烦的秘密给泄露出去!
想到了这一点,言森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每每看着田晋中那张对比同龄人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心力交瘁而布满血丝的赤红色眼睛,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让田太爷,能睡个安稳觉。
这天晚上,言森又来到了田晋中的院子。
“太爷,我给您带好东西来了。”言森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他爹留下的,他一直当宝贝似的“聚炁钵”。
“哦?一个碗?这是什么好东西?”田晋中看着眼前举着一个破碗的小东西,挑了挑眉笑着问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破碗。”言森呲牙,顽皮一笑。
他让田晋中在屋里坐好,然后自己则拿着那个破碗,开始在屋子里鼓捣起来。
他先是把聚炁钵放在了屋子正中央的桌子底下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三枚大钱,分别用红绳系着,挂在了房间的窗棂、门楣和床头的位置。
最后,他走到田晋中面前,说道:“太爷,得借您三滴血用用。”
田晋中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依言,逼出三滴精血,滴在了言森的手心。
言森捧着那三滴血,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将三滴血,分别点在了聚炁钵的碗沿、碗心和碗底。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在聚炁钵前,双手拨弄屋内的‘地炁’,口中念念有词。
“藏纳万象,声形无踪。起!”
随着他最后一声低喝,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黑漆漆的聚炁钵,碗口突然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象一个无形的旋涡。
屋子里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田晋中惊讶地发现,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但屋外院子里的虫鸣和风声,却一点都听不见了。
整个房间,仿佛被从这个世界里,硬生生地“挖”了出来,变成了一个隔音、密闭的空间。
“这……这是……”田晋中惊讶地看着言森。
“太爷,这叫‘玄音藏形局’。”言森擦了擦额头的汗,小脸有点发白,显然布置这个局对他消耗不小。
“我用您的血做引,用这个聚炁钵做阵眼,再借用龙虎山的风水,把您这间屋子,暂时变成了一个‘内外隔绝’的独立空间。在这个局里,您的任何声音,任何气息,都传不出去。外面的人,也感知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
言森看着田晋中,认真地说道:“太爷,以后您想说什么梦话,就尽情地说。想打多大的呼噜,就打多大的呼噜。没人能听见。”
田晋中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几十年来,他背负着那个沉重的秘密,活得象个孤魂野鬼,日夜不敢安眠。
师兄弟们被他瞒的很好,师兄张之维可能有所察觉,但依旧不知道具体细节。
师父知道他的苦,但师父同样也知道,这是他的心病,无药可医,只是告诫他——人生苦难处,正是修行时!
他自己也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活到死了。
可他没想到,这个半路上认的干重孙,这个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的小家伙,竟然能看破自己‘神满不思睡’背后的原因,然后用他的手段,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可以让他安然入睡的天地。
“好……好孩子……”
田晋中的眼框,湿润了。
他伸出那只颤斗的手,想要去摸摸言森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重如千斤。
他太累了。
几十年的煎熬,几十年的紧绷,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向他袭来。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言森那张带着稚气的小脸,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几十年来的第一次,沉重而安详的鼾声。
言森看着熟睡过去的田晋中,脸上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
他轻轻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抱来一床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了田晋中的身上。
然后,他搬来自己的小马扎,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屋外的门口,为田晋中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几十年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月光通过窗棂,分别洒在这一老一小的身上,画面温暖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