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阙听到儿子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使劲揉了揉言森那乱糟糟的鸡窝头,把本就不整齐的头发弄得更象一个鸟窝。
“扔了?儿砸,你把你爹我想成什么人了?”言阙笑骂道。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再说了,你以为你现在扔了就没事了?那邪修既然能养这玩意儿,就肯定有追踪的法子。我们拿了玉他只会追我们;我们扔了玉,他找到玉之后照样会回头找我们杀人灭口。你觉得他会放过两个看过他宝贝的人吗?”
言森想了想好象是这个道理。
江湖不是请客吃饭,斩草除根才是基本操作。
“那怎么办?这玩意儿放身上跟揣个定时炸弹似的。”言森有点发愁。
“怕什么。”言阙把那块包好的玉又往怀里揣了揣,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敢来,就得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
言森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那块被言阙藏起来的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爹,”言森试探着问道。
“刚才……我好象能吸那块玉里的黑气。”
“恩?”言阙挑了挑眉。
“就是用【万物通炁】看它的时候,我感觉那股黑气能被我吸过来一点点,然后在我身体里转一圈之后就变成我自己的炁了。虽然很少,但比我平时自己打坐练半天都多。”言森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
这话说完,轮到言阙震惊了。
他一把抓住言森的手腕,一股温和的炁探入儿子的体内仔仔细细地游走了一圈。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又是惊讶,又是欣慰,还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撼龙经》竟然真的开始起作用了。”言阙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撼龙经?不就是你天天逼我背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言森不解。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本类似《葬经》的风水古籍。
“你懂个屁!”言阙难得地爆了句粗口,他看着儿子,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撼龙经》,不是让你去给人看坟地点穴的!那是咱们言家一脉单传的根本大法!”
言阙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世上的炁分很多种。寻常异人的修行法门通常是利用体内的先天之炁引动并吸收天地之间的炁,追求的是把自身融入到天地之间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而咱们这一脉修的乃是‘地炁’!山川为龙,大地为脉,只要是这地底下埋藏的,无论是灵气、煞气、死气、怨气,对我们来说都是‘地炁’的一部分!”
“《撼龙经》的精髓,就在于一个‘撼’字,撼动地脉,转化万气!你刚才吸收那块玉里的煞气并把它转化为自己的先天一炁的能耐就是《撼龙经》最基础也是最内核的本事——转煞为炁!”
言森彻底听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练的是辅助技能,搞了半天原来是个能“吃”经验包的顶级法门?
怪不得他爹敢把这烫手山芋留在身上,这哪是定时炸弹,这分明是个移动充电宝啊!
“爹,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言森心里有点小激动,感觉自己好象发现了新大陆。
“跟你说?你才多大?炁都没几两,跟你说了你听得懂吗?”言阙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天天让你背那些经,让你蒙着眼睛摸那些坛坛罐罐是为了让你将来当个古董贩子?我那是在帮你打根基!是在让你熟悉各种‘气’的味道!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这么快就入门转煞为炁?”
言森恍然大悟,原来老爹这几年不着调的训练,居然每一步都是有深意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穿着破旧布衫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爹,虽然不着调了点,抠门了点,还老是坑自己,但对自己是真的抱有很大期望啊。
“爹,”言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跟我说实话,咱们家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我们不能象别人一样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非要跟个叫花子似的全国各地到处跑?”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但言阙每次都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之类的屁话把他敷衍过去。
但是今天在揭开了《撼龙经》的一角面纱后,言森觉得自己有资格知道一部分真相了。
言阙看着儿子那双黑白分明,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执拗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破庙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些红色的炭火还在顽强地闪铄。
“过日子?”言阙自嘲地笑了笑。
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还带着火星的木柴在地上随意地划拉着。
“你以为我不想?咱爷俩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亩地盖个大房子,看着你娶妻生子,我天天抱着孙子晒太阳,多舒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言森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向往。
“但是不行。”言阙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有力。“咱们,或者说言家一脉从祖上开始就一直是‘走地师’。”
“走地师?干嘛的?”
“安地龙的。”言阙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类似山脉走向的图案,“你之前看过的课外书上也写过,现在的人管地龙翻身叫地壳板块运动,对吧?”
言森点了点头:“恩,科学上是这么解释的。”
“科学?”言阙嗤笑一声,“在咱们这行看来,所谓的地壳运动不过是‘地龙翻身’最表层,也是最无所谓的一种表现形式罢了。”
他用木棍重重地点了点地上的图案:“这片大地是有生命的。山川是它的骨骼,江河是它的血脉,地下的炁脉就是它的经络。它也会生病,会发怒。当一个地方的怨气、死气、煞气积攒得太多超出了大地自身的净化能力,这里的‘地脉’就会变得不稳定,就象人得了重病一样,它会‘翻身’想要把这些‘病灶’给甩出去。”
“地龙一翻身,反映到地面上,轻则是一方水土怪病频发、作物不生不长;重则就是你说的地震、山崩、瘟疫横行。而我们‘走地师’存在的意义,就是赶在‘地龙’彻底翻身之前,找到那些‘病灶’,也就是炁脉的郁结之处,用我们的手段,去疏通它,安抚它。”
言阙抬起头看着破庙外漆黑的夜空,悠悠地说道:“我们不是在流浪,儿砸。我们是在做贡献啊,为一方水土,也为一方人。”
言森听得心神巨震。
他前世是个在东北长大的普通人,长这么大连一次地震都没经历过。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地震就是天灾,是不可抗力。
可现在他爹告诉他,这玩意儿是能“治”的?他们这一脉,就是大地的医生?
这逼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躲着别人?按理说我们干的是好事啊,他们不应该给我们发锦旗吗?”言森还是不解。
“好事?”言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讥讽。
“在常人眼里,我们这种能‘撼动地脉’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世人要的是秩序,是可控。而我们代表的则是自然,是未知。当你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的时候,儿砸,他们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照顾你,保护你,而是想弄死你,先把你弄死,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言阙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这些事离你还远着呢。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练功,快快长大。等你什么时候能独立掌控一地的风水,布‘杀局’也不用你爹我给你兜底了,我再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言森见言阙不愿意多说,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秘密。
走地师,撼龙经,安地龙……
他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更加波澜壮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