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象井水，却看得靓坤后脖颈子有点发毛。
“你别这么瞅着我行不行？”靓坤下意识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噪音，“有话你直说，别跟闷葫芦似的。”
叶天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点长，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蒋天生现在一门心思往‘上流’挤，学着人家大老板养生，讲究个早睡早起。”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个老旧圆形钟表，“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这会儿撞上门，不是自个儿往枪口上送，讨没趣吗？”
“啪！”
靓坤抬手，结结实实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响声清脆。他脸上堆起几分讪讪的笑，那笑有点干。“你不提，我还真把这茬给忘了！”他甩了甩手，好象要把尴尬甩掉，“行，那我明天一早去。”
他转过头，朝屋里另一个方向喊：“小福！去，弄点喝的过来，我跟阿天喝两杯。”
没动静。
靓坤提高嗓门：“小福！耳朵聋了？”
林福这才象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猛地一激灵，连忙应声：“坤哥！电视……电视正播六合彩开奖呢！我跟天哥……之前随手买了几注。”
靓坤一脸稀奇，好象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们俩还真去弄这玩意儿了？”他语气里满是怀疑，“这都能中？太阳打西边出来吧？”
叶天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半罐啤酒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林福已经小跑着去冰箱那边，拉开锈迹斑斑的银色柜门，冷气混着啤酒味涌出来。他拿出几罐啤酒，又想起楼上还有坤哥带来的女伴，转身从旁边架子上拿了几瓶橙色的汽水。
等他抱着东西回来，却看见靓坤像尊泥塑似的定在电视机前，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小小的纸片。他嘴唇哆嗦着，翻来复去地念叨，声音发颤，像卡住的磁带：“1……7……18……33……40……45……？”
“不可能……这他妈的……怎么可能？”
他拿着彩票，几乎要贴到电视机屏幕上，手指抖得厉害，对着那串滚动的金色数字，一个，一个，核对过去。分毫不差。
林福凑过去，小声问：“坤哥……中了？多少？”
靓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那张纸片扔回给林福。他整张脸扭曲起来，象是有人在他心口最嫩的那块肉上狠狠拧了一把，痛得他五官都挪了位。“我傻……我真傻……”他喃喃着，声音干涩，“我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蠢驴！”
林福吓了一跳：“坤哥？你没事吧？”
靓坤突然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手指狠狠插进头发里，用力之大，指关节都泛出白色。他狠狠一跺脚，老旧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他妈早该知道！”他吼起来，声音嘶哑，“阿天这小子什么时候走过空？他说能中就肯定能中！我他妈的当时怎么就……怎么就嫌麻烦没买？！”
他哭丧着脸，嘴角向下撇着，那股悔恨的劲头浓得几乎要从每个毛孔溢出来。“一亿啊！奖池里躺着一个亿！就这么……就这么从我手指头缝里漏过去了！”他捂住心口，那里真的在一抽一抽地疼，“疼……真疼……跟拿钝刀子割肉似的……”
林福听到这话，脸上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猛地爆发出狂喜。他抓起彩票又凑到屏幕前，仔仔细细对了一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坤哥！中了！我们真中了！”
靓坤发了半天癫，最后那股邪火还是没处去，抬手就给了自己左右脸各一巴掌。“啪！啪！”两声，又响又脆，屋里其他人都被吓得一哆嗦。
跟着靓坤来的那个年轻女人脸都白了，赶紧上前拉住他骼膊：“坤哥！别这样！没中就没中嘛，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你别吓我啊！”
靓坤一摆手甩开她，几步蹿到叶天身边，一屁股坐下，骼膊死死搂住叶天的肩膀。脸上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像川剧变脸似的，眨眼换成了近乎谄媚的笑，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叶天耳朵边：“阿天！以后！以后再有这种稳赚的路子，你千万！千万记得喊上我！一定！”
叶天偏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之前不是喊你了？是谁拍着胸脯说，‘就算是必中，我也绝不后悔’？”
靓坤老脸一红，但立刻又厚起脸皮，嘿嘿笑道：“那时候我脑子让门挤了！说话那人是傻逼，我不是！我最听劝了，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叶天心里暗叹，能把自己骂得这么狠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行了行了，下次有机会，肯定叫你。”叶天敷衍地摆摆手，“不过坤哥，到时候你听不听，那我可说不准。”
靓坤立刻举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我要再不听你的，就让我出门踩香蕉皮，一辈子发不了财！”他眼巴巴看着叶天，迫不及待地问：“阿天，你到底买了多少？中了多少？”
林福在一旁苦笑着插话：“坤哥，我老大买的是全拖，一百倍。光买彩票的本钱，就花了四万多。”
靓坤一听，又是一阵捶胸顿足：“你说你！怎么就不多买几倍？倍数上去，这不赚得更多？”
林福脸上也掠过一丝后悔，但更多的还是压不住的兴奋：“是啊……早知道该多买点。我刚看了，三等奖都有一万九。我这张票，光三等奖就中了四十多注，这一下就……就近八百万了！再加之头奖……说不定能有一千万！”
靓坤指着叶天，语气酸溜溜的：“平常头奖能有个两千万，这次我看悬。奖池都快让你老大一个人掏空了。头奖能有五百万就不错啦。”
林福嘿嘿直笑，满足得不得了：“那也赚大了！横财！知足啦！”
靓坤猛地站起身，象是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走了！不在这儿看了！越看心越堵！”
叶天在后面喊：“中了这么大一笔，不庆祝一下？去吃大排档？”
靓坤回头笑骂：“你都千万富翁了，还惦记大排档？能不能有点出息？”
叶天不以为然：“说得跟你不是一样。不去大排档去哪？‘有骨气’打边炉？要不西贡吃海鲜？”
靓坤翻了个白眼：“咱们现在这身家，去半岛酒店吃顿正经西餐不行？也体验体验上流社会什么滋味。”
叶天嗤之以鼻：“半岛？一块巴掌大的蛋糕敢卖一百块，纯宰冤大头。论好吃，跟‘有骨气’的牛丸锅能比？”
靓坤非要争：“那不一样！人家吃的是环境，是格调！”
叶天摇摇头，用一种“你没见识”的语气说：“我要是去西餐厅，点一份十成熟的牛排，那戴高帽子的厨师长估计得以为我是去砸场子的。”
靓坤一脸不可思议：“谁去西餐厅点十成熟？不都是三成、五成、七成？带点血丝，那才叫地道！”
叶天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坤哥，你让人骗了还不知道。去西餐厅，点十成熟的，才是真懂吃的。”
“你想啊，你要是点了十成熟，吃一口，‘呸’吐地上，大骂这牛排做得垃圾。那主厨肯定得屁颠屁颠跑出来，跟你鞠躬道歉，再免费送你一份，说不定还得开瓶好酒赔不是。”
靓坤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还有这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