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慌。”叶天摆了摆手,语气平得象在说今晚宵夜吃什么,“他们不知道谁拿了东西。连自己惹了哪路神仙,恐怕都还糊涂着。”他抬抬下巴,点了点茶几上那些铁家伙,“收拾一下,分开放。枪归枪,子弹归子弹,手雷单独找个稳当地儿塞好。”
“留着,万一有用。”
“明白,天哥!”林福应得干脆。立刻动手,把手枪、步枪、手雷、子弹分门别类,用几块干净的粗布分别裹好,重新塞回那个黑提包,拉链拉到头。他做这些时眼神很专注,东西是要命的,马虎不得。
叶天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节发出几声轻响,脸上露出点松快的表情:“今天没白忙,该睡了。”
林福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爬过两点,忍不住咧嘴笑了:“天哥,这钟点……对咱们来说,算早睡了吧?”他搓搓手,眼里有点跃跃欲试的光,“要不……去游戏厅转转?新来了《拳皇97》,火爆得很。”
叶天摇摇头,语气里带点不以为然:“小孩子的把戏,有什么劲。你想去自己玩去,我不凑那热闹。”
林福嘿嘿一笑,挠挠后脑勺:“我就随口一说,哪能真扔下您自个儿去。”他心里揣着事,最大的念想就是攒够了钱,回老家给独居的老娘盖一栋敞亮的楼房,让老太太后半生舒坦。别的娱乐,在他这儿都得给这事让路。
叶天看他那憨实样,心里倒是满意。他向来觉得,孝顺的人未必全是好人,可心里能挂着父母的人,做事总归多一条底线,让人放心。林福跟着他这段时间,确实成了最得力的臂膀,踏实、听话、不耍滑,交给他办事,心里是稳的。既然他没真想去,叶天也就没再多话,转身朝卧室走。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枕边那本书的封面!《梦的解析》。前身从小跟着靓坤在街头混,书没读几年,小学没念完就出来讨生活,这在社团里是常态,很多人的文化水平也就停在认几个字的阶段。可叶天骨子里不是那个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是正经高等学府出来的,肚子里有墨水。一个半文盲和一个读过书的人,说话做事的气味终究不同。为了不露馅,他只好刻意在话里掺些粗口,学着前身的腔调,但这终究不是办法。没办法,只能开始买书看,什么都看,从小说杂文到经济历史,想一点点把前身和自己之间的沟壑填平,让言行举止过渡得自然些。像《梦的解析》这种书,就算在此时的香港,真正会去细读的知识分子也不多,更别提社团里的人了。他想着,只要自己坚持看下去,日子久了,身边人总会习惯他偶尔冒出的“不一样”,到时候,就能慢慢做回自己。
林福收拾好提包,准备离开时,脚步停了停,转身又问了句:“天哥,齐天集团那边……真不去照看一眼?”那是几千万的资产,就这么放着,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空落落的。
叶天头也没抬,目光还在书页上,语气随意:“我是老板,又不是打工仔,隔三差五露个面就行了,用不着天天蹲在那里。”
林福还是不理解,眉头又皱起来:“可那是几千万啊!不是小数目,万一底下人弄出什么岔子……”
叶天合上书,用手指点了点床边的椅子:“坐。”林福立刻挺直腰板坐过去,他知道,天哥这是要教他东西了。
“管公司,没那么玄乎。”叶天慢慢说,“不用你什么都自己上手,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但有两样,得捏在自己手里!人,和钱。”
“再找个靠谱的第三方,替你盯着帐、看着人。这么一来,就算你三个月不去公司,它自己也能转,出不了大乱子。”他停了一下,语气有点淡,“咱们出来混,图的是赚钱,不是给自己套磨盘。事必躬亲?没必要。”叶天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都是普通人,谁也不是三头六臂。那种什么都会的,是神仙,不是凡人。是凡人,就认清楚自己能干嘛,不能干嘛。”
“你看诸葛亮,聪明吧?什么都管,最后怎么样?累死在五丈原。我自问没他那个脑子,所以,不干那种傻事。”
林福皱着眉,仔细琢磨叶天的话,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心里没着落:“理是这么个理……可那是真金白银,我总觉得悬乎。”
叶天有点想笑,摆了摆手:“悬什么悬!你今晚不是落袋不少吗?还惦记公司那点?”
提到钱,林福脸上立刻漾开笑容,那笑容很实诚:“是啊天哥!您给了我五百万,坤哥也塞给我一百万,整整六百万!明天我就寄回去,让我妈先把房子动起来,剩下的存着,给她养老。”
叶天倒是微微一愣:“坤哥也给了一百万?”他没想到靓坤对林福这么舍得。
林福点点头,说得自然:“坤哥常给我钱的,有时几万,有时十几万,说是让我贴补家用。”
叶天想了想:“也是。坤哥那人,看着粗,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别一次寄太多。每个月寄个十几万就行。老人家节俭惯了,突然砸几百万回去,非吓着不可,还以为你在外边干了什么掉脑袋的营生。”
“剩下的,先存着。”
林福脸上露出点难色:“天哥,我也想过存银行。可这钱是从巴闭那儿来的,路数不干净,存进去太扎眼,怕惹麻烦。”
叶天沉吟一下:“是我想岔了。这样,明天我去找坤哥商量商量,想办法把这些钱过过水,弄干净。到时候,你就在香港置办个物业。”
“老家有房子,香港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总不能一直租。”
林福听了直笑,摆手道:“算了吧天哥,香港这地方,巴掌大点地儿。说的什么千尺豪宅,放我们老家,也就是个普通宅子,还得被乡亲笑话呢。”在他看来,床三面都不靠墙才叫宽敞,香港的楼,逼仄。
叶天承认他说得对:“是小。可它贵啊。”
“趁现在价钱还没飞到天上去,赶紧买。浅水湾也好,太平山半山也好,有合适的就下手。”
“实在嫌一层不够住,就买地皮,自己往上盖。单层面积不够,层数来凑,总能舒坦。”
林福将信将疑:“这……能成?”他对楼市一窍不通。
叶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我的,错不了。”
“现在买了,就等着它涨。不出二十年,一套千尺的宅子,最少这个数。”他伸出食指。
“一千万?!”林福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呼吸都急促了,“天哥,当真?”
见叶天点头,他猛地一拍大腿:“那我明天就去看楼!多谢天哥指点!您真是我贵人!”
林福满心欢喜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不少。叶天重新拿起书,没翻几页,困意就如潮水般漫上来,书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游动。他很快沉入睡眠,梦里似乎真有个穿西装、留胡子的外国老头在跟他争论什么潜意识,荒诞又清淅。
他这边睡得沉,却不知道,因他几句话牵动的涟漪,正让另一些人彻夜难眠。
西九龙警署,某间小会议室。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投影仪嗡嗡响着,屏幕上投出叶天的照片和一些基本信息。o记高级督察陆其昌站在前面,警服熨得笔挺,正向两位上司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