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感知到的“古老痕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研究站内部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都更深、更持久的涟漪。这涟漪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认知根基被撼动后产生的、更为凝重的寒意。敌人并非在门外逡巡,而是早已在围墙内留下了难以察觉的脚印,甚至可能已经摸清了屋内的部分布局。
顾沉舟立刻调整了策略优先级。“弦测计划”和“基底微调”研究并未停止,但更多的资源被倾斜到对历史数据的回溯分析和沈清欢主持的“基底痕迹排查”上。研究站仿佛一个突然得知自己可能早已染上慢性病毒的病人,开始疯狂地调取所有过往的体检报告,试图找出每一个被忽略的微小异常。
沈清欢的任务变得繁重而精细。她需要像用最细的筛子过滤流沙一样,对一片片广袤的、抽象的“信息基底”区域进行感知扫描。这不是测绘“弦”那种相对清晰的目标,而是寻找那些几乎与背景完全融为一体的、僵硬的“几何规整性”和冰冷的“目的性余味”。这种感知极其耗费心神,需要她将暗金色星辰赋予的“新感官”催动到极致,保持一种高度敏锐又极度专注的“接收状态”。
几天下来,即使这种新感知方式的消耗远低于直接“调谐”,沈清欢依然感到了明显的疲惫。那是一种精神长时间处于高分辨率“显微镜”模式下的枯竭感,仿佛意识被过度拉伸、变薄。她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眼底也时常带着倦意。
顾沉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无法减轻她工作的必要性,只能尽力为她提供最好的支持。每日定时的强制休息、特制的精神营养补充剂、以及分析室内不断优化的环境参数,都是他沉默关照的方式。他出现在分析室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只是安静地站在监控台后,确认她的状态;有时会带来一些关于外部局势的非核心简报,让她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两人之间交流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调整,往往就能传递许多信息。
这天,沈清欢正在扫描一片与“弦α”相距较远、理论上受之前对抗影响较小的基底区域。这片区域在常规监测中一向平静,被视为“景观”中相对“惰性”的部分。然而,当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缓慢拂过时,一种极其微弱、但比之前“弦γ”旁痕迹更加“新鲜”的异样感,被她捕捉到了。
那并非完整的“几何规整性”,更像是某种……“擦痕”或“刮擦”留下的“信息疤痕”。非常浅,非常窄,但边缘带着一种尖锐的、不自然的“断裂感”,与基底自身柔和、连续的“纤维纹理”格格不入。而且,这“疤痕”似乎不是静止的,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弥散”?或者说,在被基底自身的“脉动”和“流动”极其缓慢地“修复”或“覆盖”。
“这里有东西……划过。”沈清欢集中精神,尝试锁定那“疤痕”的细微特征,“很浅,很窄,像刀片轻轻划过的痕迹。感觉……时间不长,可能就在最近几周?而且,它好像在慢慢变淡,被周围的环境‘消化’掉。”
这个发现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最近几周,正是敌方“协同浸染”网络活跃,研究站与之激烈对抗的时期。这片区域远离主战场,却出现了新鲜的“刮擦痕”?
欧阳靖和李博士团队迅速介入,调取该区域过去数周的所有数据。经过高强度的相关性分析,他们锁定了一个时间点:大约在“泛涟漪计划”启动后第三天,该区域的背景引力梯度监测仪,曾记录到一次强度低于仪器标定误差范围的、持续约零点三秒的异常波动。当时被自动过滤为“仪器噪声”。
现在,结合沈清欢感知到的“刮擦痕”位置和“新鲜度”,这次微小波动被重新评估——它很可能是一次极其隐蔽的、能量极低的“快速擦掠式探测”!目的是什么?测绘这片“惰性”区域?还是……在尝试绕过研究站的主要防御焦点,寻找其他可能的薄弱点或路径?
“敌人不仅在正面‘浸染’,还在侧面进行悄无声息的‘探路’。”顾沉舟在紧急会议上总结,声音冷峻,“他们对‘景观’的探测是立体的、多层次的。正面强攻吸引我们注意力,侧面轻触测绘未知区域。甚至……那些古老的‘痕迹’表明,这种策略可能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我们对‘敌人’行动模式的认知,必须彻底更新。”
这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推论:敌人对这片“景观”的了解,可能比研究站更深、更全面。他们手中有多少张“地图”?哪些区域他们了如指掌,哪些区域他们还在探索?研究站的防御,是否建立在对方早已洞悉甚至故意示弱的薄弱之处?
“我们必须假设,对方对我们的防御重点和认知盲区有一定了解。”信息安全组长面色难看,“他们的‘窗口期’收缩,可能不只是因为受挫,也可能是在根据新获取的‘侧翼侦察’信息,调整总攻的路线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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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陡增。原本以为的“喘息之机”,现在看来更像是暴风雨前,敌人重新排兵布阵的寂静时刻。而研究站如同置身于一片布满隐形绊线和水下暗礁的沼泽,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却不知真正的致命陷阱藏在何处。
沈清欢在后续的扫描中,又陆续发现了数处类似的、新鲜程度不一的“刮擦痕”或“点状探痕”。它们分布似乎没有明显规律,有的靠近已知的“弦”,有的则在空旷的基底区域。这进一步印证了敌方侦察的广泛性和试探性。
在一次扫描间隙的短暂休息时,沈清欢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那是精神过度聚焦后的不良反应。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忍耐着不适。
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她手边。顾沉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没有触碰她,但存在感强烈。
“今天就到这里。你需要深度休息。”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清欢没有争辩,她的身体确实发出了警告。“我没事,就是有点……用眼过度。”她试图开个玩笑,声音却有些虚弱。
顾沉舟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清欢,你的能力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眼睛’。但这双‘眼睛’不能累瞎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事……比任务更重要。”
这句话含义模糊,却又再清晰不过。沈清欢心头一颤,睁开眼看向他。顾沉舟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承载着太多责任和决策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珍惜。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水杯,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似乎也抚平了一些精神上的毛刺。
就在这时,李博士的通讯接了进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一丝恐惧?
“顾指挥!沈专员!我们……我们完成了对最早那处‘古老痕迹’的深度信息结构逆推!结果……结果简直难以置信!”李博士的声音在颤抖,“那些痕迹的编码逻辑……不仅仅是和当前敌方信号有‘谱系相似性’!它们……它们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但也更……‘完整’的版本!”
“什么意思?”顾沉舟沉声问。
“意思是,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使用的可能是一种……‘简化版’、‘实用化’的探测编码。而八个月前甚至更早留下痕迹的,可能是其‘原始版’或‘完整版’!”欧阳靖的声音插了进来,同样充满震惊,“这有两种可能:第一,敌人技术发生了迭代,为了适应大规模、高效率的‘浸染’,简化了编码;第二……留下古老痕迹的,和现在正在攻击我们的,可能不是同一个‘操作者’,或者不是同一个……‘意识层级’!”
这个推论比之前任何发现都更具冲击力。难道敌人内部也存在派系、技术代差,或者……有更古老、更隐蔽的存在,早已在此地活动,而当前攻击只是其“衍生体”或“执行终端”?
沈清欢下意识地调动感知,再次“注视”着意识中那片代表着“弦γ”旁古老痕迹的、淡薄的“疏影”。这一次,她尝试不再仅仅感知其“规整性”和“目的性余味”,而是更深一层,去“感受”那痕迹背后蕴含的“意图质地”或“存在层次”。
暗金色的星辰在她的意识深处微微加速旋转,散发出更加深邃的光芒。一种难以言喻的“洞察力”顺着她的感知蔓延出去,轻轻触及那古老痕迹的“边缘”。
瞬间,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漠然、也更加……“非人”的“存在感”碎片,如同隔着亿万光年传来的回响,极其微弱地拂过她的意识。那不是当前敌方信号那种冰冷的“贪婪与解析”,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观察”、“记录”、“归档”般的绝对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仿佛俯视蝼蚁般的、难以言喻的“遥远感”。
她猛地收回感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眩晕感更重了。
“怎么了?”顾沉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那痕迹……背后的‘感觉’……不一样。”沈清欢喘了口气,声音发紧,“更……‘高’,更‘远’,更……不像是有‘情绪’的东西留下的。就像……天文台记录下的遥远恒星光谱,你只知道它在那里,冰冷,巨大,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描述让通讯频道另一头的欧阳靖和李博士都陷入了沉默。良久,欧阳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如果……如果那是某种更高级的、非人智能的‘观测站’或‘记录仪’留下的痕迹……而我们现在的敌人,只是根据这些古老‘记录’发展出来的、更具侵略性的‘应用程式’……那么,我们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问题的源头,而只是……浮出水面的第一朵浪花。”
分析室内一片死寂。如果敌人背后还有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如果当前的对抗只是某个更宏大图景的一角……那么研究站,乃至整个人类,在这片“景观”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无意中闯入禁地的迷途者,还是早已被更高维度存在纳入观察甚至实验的……样本?
顾沉舟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向沈清欢,看到她眼中的惊悸与疲惫,也看到了那深处不曾熄灭的探究光芒。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扶手上、微微发凉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传递过来一种沉稳的力量。
“无论如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先解决眼前的‘浪花’。溯痕至此,已见深渊。但我们不能因为深渊的存在,就放弃对抗眼前的波涛。”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扫过监控屏幕,也扫过通讯频道那头沉默的众人。
“继续分析所有痕迹,建立特征数据库。调整防御模型,将‘多层级、多模式隐蔽侦察’纳入最高威胁假设。沈专员暂停高强度扫描,进行为期二十四小时的强制深度休整。这是命令。”
命令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她从风口浪尖暂时拉回的私心。
溯痕之路,渐入幽深。但执灯之手,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