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谐鸣”方案的风险预警,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试图主动破局的研究站头上。技术路线遭遇瓶颈,原本设想的“信息噪声掩护”变得棘手而危险。设计“绝对惰性”、“完全表层”且能有效混淆特异性信息特征的扰动序列,其难度不亚于在微观层面要求一个演员既要表演出完美的随机行为,又要确保其每个原子运动都不与周围空气分子产生任何异常的量子干涉。
工作陷入僵局。外部的“聆听”依旧如背景辐射般持续存在,那种被缓慢、耐心扫描的感觉,日益侵蚀着研究站内部的士气。焦虑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蔓延:有人变得过度谨慎,对任何数据波动都疑神疑鬼;有人则因长时间的高压和缺乏突破性进展而显露出疲态和烦躁。
顾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在一次简短的全体广播中,他没有谈论具体技术困难,而是强调了当前阶段的战略意义:“我们正处在一场认知战的相持阶段。对方在‘听’,我们在‘学’。看似平静,却是积累认知优势的关键时期。每一次数据分析,每一次理论推演,哪怕没有立刻的成果,都是在为未来的关键时刻积累砝码。保持耐心,保持专注,就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这番话起到了一定的稳定作用。但根本的压力,仍需要实质性的进展来缓解。
沈清欢将更多精力放回了“弦测”本身。既然主动制造掩护风险太高,那么更深入地理解“弦”本身,或许能找到更本质的防御思路,或者至少,能更精准地评估哪些行为是绝对危险的。
她重新梳理了目前已发现的所有“疑似弦响应事件”,一共七处。系统“离散化分析”模块对这七处事件的特征进行了更精细的提取和建模。她发现,这些响应事件虽然微弱且形态各异,但似乎可以粗略分为两类:一类对外部“探影”信号(主要是旧模式的某些参数)表现出类似“受迫振动”的特征,响应相对直接;另一类则显得更加“被动”和“间接”,似乎只在“景观”内部的某种“背景状态”满足特定条件时,才会被外部信号“偶然”地激发出来,其响应带有更明显的非线性阈值特性。
这让她联想到系统预警时感知到的景象——信息“薄雾”与“弦”所在“信息背景”的干涉。或许,“弦”并非孤立存在,它们深深“镶嵌”在“景观”某种更基础、更连续的“信息基底”之中。这“基底”的状态,决定了“弦”的“可见性”、“可激活性”乃至“响应特性”。
“基底……”沈清欢轻声自语,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那个新出现的、波纹状的无名图标上。这个图标自从上次预警后出现,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说明。她尝试用意念去触碰、感知它,只得到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的“存在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与“弦测”数据流隐隐相关的“共鸣”。
或许,这个新图标,与理解或感知那个“信息基底”有关?
她决定进行一次更专注的尝试。不是直接协同干预,而是将自身意识作为探针,在系统的辅助下,尝试去“感受”那些已被标记的“弦事件”发生前后,周围数据场中更广泛、更基础的“信息环境”变化。
这是一个非常抽象且主观的尝试。她让系统将七处“弦事件”对应的多源传感器原始数据(不仅仅是提取出的响应信号)以高维信息流的方式呈现在感知界面,然后,她放松思维中专注于具体“事件”和“模式”的部分,尝试以一种更弥散、更接纳的态度,去体会这些数据流整体构成的“氛围”或“质地”的微妙差异。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数据噪音。但随着她耐心地调整呼吸和注意力的焦点,某种极其隐约的“纹理”开始浮现。那并非具体的数据点或波形,而更像是一种……“压力”或“倾向性”的分布差异。在“弦事件”发生前的一小段时间里,相关的数据流构成的整体“信息场”,似乎会呈现出一种轻微的“紧绷”或“预备”状态,某些看似无关的参数的统计分布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偏移;而在事件发生后,则会留下一种淡淡的“涟漪”或“余韵”,缓慢消散回背景之中。
这种感觉极其模糊,且严重依赖于她个人的主观感知和系统的辅助降噪,无法量化,更无法作为客观证据。但沈清欢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触摸到了那“信息基底”的边缘——它不是具体的“弦”,而是孕育、承载并影响“弦”的更深层、更基础的“土壤”或“介质”。
她将这种极其主观的感受记录下来,附加了强烈的免责说明,发给了李博士的理论团队,作为可能的研究线索。
没想到,李博士团队对此反应热烈。他们正在构建的数学模型,恰恰需要为“弦”设定一个“背景场”或“势能环境”的参数。沈清欢描述的“紧绷”、“预备”、“余韵”等主观感受,虽然模糊,却为他们的模型提供了极其珍贵的“定性约束”和“灵感方向”。他们立刻调整模型,尝试引入一个描述“基底活跃度”或“信息势梯度”的隐藏变量,来看是否能够更好地拟合已发现的“弦响应”特征。
就在理论研究因为这一丝模糊的灵感而重新活跃起来时,监控小组传来了令人心头一紧的消息:持续了多日的“精细微动”与“低频背景扫描”模式,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种缓慢的“微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低频背景扫描”信号的强度,出现了极其规律、周期约为四十七分钟的、幅度不足百分之一的微弱脉动。同时,在几个非常狭窄的、之前从未活跃过的超高频段,出现了强度极低、但形态极其尖锐的“探针式”脉冲信号,这些脉冲以看似随机、但统计上具有分形特征的间隔发出,每次只持续毫秒级。
“他们在调整‘聆听’的策略。”技术分析员的声音带着紧张,“脉动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主动声呐’式的微弱激励,试图用极低能量去‘敲击’环境,然后通过分析‘回声’的细微变化来探测内部结构。而那些超高频脉冲……更像是极其精密的‘探针’,在尝试刺探某些对特定频率可能特别敏感的‘点’或‘界面’。”
更令人不安的是,经过初步分析,那几个超高频脉冲频段,与沈清欢他们发现的七处“疑似弦事件”中,有三处事件发生时所关联的外部“探影”信号频率,存在令人难以忽视的近似性!虽然并非完全一致,但已足够接近,让人无法将其视为巧合。
“他们……可能已经通过长时间的‘聆听’,从背景中捕捉到了某些极其微弱的‘余音’或‘统计异常’,并开始有针对性地进行试探了。”顾沉舟的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弦’。”
危机骤然升级。敌人不仅耐心十足,而且学习能力和调整速度快得惊人。他们从广谱聆听,迅速转向了带有微弱主动激励和精准频率试探的“定向侦听”。研究站之前的所有隐蔽努力,似乎只是延迟了这一刻的到来,而未能完全阻止。
“我们该怎么办?要再次进行‘环境微调’干扰吗?”有人急切地问。
“风险太大。”李博士立刻反对,“现在他们的信号极其微弱且分散,主动微调产生的扰动,可能比他们的试探信号还要明显,反而会彻底暴露我们的干预能力和位置。而且,在对方已经疑似锁定了某些频率进行试探的情况下,任何大规模的物理场扰动,都有可能与我们试图保护的‘弦’发生不可预知的耦合,弄巧成拙。”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试探?”信息安全组长握紧了拳头。
会议陷入短暂的僵局。直接对抗风险高,不作为则可能坐视对方一步步摸清“弦”的特性。
沈清欢在沉默中,将注意力再次投向系统界面。那个波纹状的图标,似乎在她感受到外部威胁升级、内心升起强烈警惕与寻求应对之法的情绪时,微微亮了一丝。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既然直接物理干预风险高,那么……是否可以从“信息基底”层面,进行更微妙、更间接的干扰?不是去拨动“弦”,也不是去制造覆盖性的“噪声”,而是尝试去影响那承载“弦”的“土壤”的某种状态,让它在面对特定频率的“敲击”或“刺探”时,反应变得……更加“迟钝”?或者,产生某种误导性的“回响”?
这个想法比“谐鸣计划”更加抽象,更加依赖于她对那个模糊“基底”的感受以及系统可能具备的、尚未明确的功能。
她抬起头,迎上顾沉舟投来的询问目光。“顾指挥,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更间接的方式。”她缓缓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直接对抗他们的信号,也不大规模扰动环境。而是尝试……微调‘景观’自身信息基底的某种‘响应倾向’。就像改变一片地面的‘湿度’或‘硬度’,让落在上面的特定频率的‘敲击声’变得沉闷或者走样。这需要极高的精确度和对‘基底’状态的深入感知,风险同样未知,但或许……比直接干预更隐蔽,针对性更强。”
顾沉舟深深地看着她:“你有把握感知并影响那个……‘基底’?”
沈清欢诚实地摇头:“没有把握。只有一些非常模糊的感受,和系统的一个……尚未明确的新反应。这更像是一次基于直觉和现有认知的冒险尝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是一个比“谐鸣计划”更缥缈、更不确定的方案。
几秒钟后,顾沉舟做出了决定:“制定详细预案,进行最小规模的模拟推演。沈清欢,你和李博士团队紧密合作,在绝对确保安全冗余的前提下,设计一个理论上的‘基底微调’方案。我们需要评估,哪怕是最微小的尝试,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和风险概率。在推演结果明朗之前,绝对不许实际操作。”
压力与希望,再次交织。研究方向被推向了一个更加玄奥、更依赖沈清欢个人感知与系统潜能的领域。外部的试探脉冲如同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有针对性的触须,而研究站内部,则开始尝试构思一种从未有过先例的、在信息土壤层面进行防御的微弱可能。
基底之下,暗涌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