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重构的进度,在沉寂了数日之后,终于再次有了一个可见的跳动。沈清欢清晨醒来时,终端上显示的数字,从之前缓慢爬升的3区间,一下子跳到了51。
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化。进度条下方的状态提示也更新了:
文字依然简洁,但透露的信息量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尤其是“能量-信息转换协议优化”进入测试阶段,以及“底层认知锚点稳定性”被单独提及并标注为“提升中”,这让沈清欢心中一动。她想起在“种子”主事件最后阶段,那场恐怖的认知冲击几乎撕裂她的意识时,正是系统启动了【信息湍流锚定】功能,稳住了她的思维核心。那个功能,是否就与这个“底层认知锚点”有关?而现在的“提升”,是否意味着系统在重构中,正在强化这方面的能力?
她将终端贴在掌心,闭上眼睛,更专注地去感受那内在的“谐律”。频率似乎没有明显变化,依旧低沉缓慢,但“质地”感觉上……似乎更“坚实”了一些。如果说之前像是隔着厚重墙壁听到的机器嗡鸣,现在则更像是在一个结构牢固的房间内,感受到地板传来的、稳定运行的引擎震动。一种更内聚、更稳固的存在感。
她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感受中。早餐时,顾沉舟通过内部通讯,通知所有核心成员一小时后到简报室集合,有关外部新型探测信号的分析有了初步进展。
简报室内气氛凝重。负责信号分析的技术主管站在前端,身后是复杂的频谱图、传播模型和来源推测示意图。
“经过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持续监控和分析,我们对这种新型极低频探测信号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技术主管语气平稳,但语速偏快,“首先,确认其发射源技术高度先进,采用了我们目前已知最复杂的跳频、分集和波形编码技术组合,有效规避了常规的被动定位和干扰手段。其探测模式并非简单的声学回波扫描,更像是一种‘主动式环境参数层析成像’。”
他调出一张示意图,显示信号如何像一张无形的、缓慢波动的网,扫过大片海域。“它通过发射特定结构的极低频声波,并接收和分析这些声波在传播过程中,因海水温度、盐度、密度细微分层,以及水下地形、地质结构、甚至可能存在的……异常能量场或物质团块所引起的、极其微弱的传播畸变、衰减和散射特征,来反演探测区域内的物理环境三维图像。其分辨率理论上可以达到十米级别,对于探测隐藏的潜航器、海底建筑乃至……某些非常规物理现象留下的‘环境疤痕’,具有潜在能力。”
“针对我们吗?”顾沉舟直截了当地问。
“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概率很高。”技术主管切换画面,显示出研究站大致区域被叠加在这张“探测网”上的模拟图,“根据信号覆盖范围和重点扫描区域的动态变化模型推断,其关注焦点之一,确实与我们所在的这片深海平原边缘区域存在高度重叠。而且,信号参数中某些特征频率,与我们之前记录的、‘种子’主事件爆发时引发的部分低频环境扰动(如特定频段的海水体积弹性模量变化)存在统计学上的弱相关性。我们有理由怀疑,对方可能掌握了一部分我们未知的、关于‘种子’事件环境效应的‘特征谱’,并正在以此为导向进行筛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敌人不仅没走,还升级了装备,拿着更精密的“筛子”,在试图从茫茫深海中,筛出他们和“种子”留下的“指纹”。
“能反制吗?或者误导?”李博士问。
“完全屏蔽或欺骗这种级别的主动层析探测,在当前条件下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技术主管坦言,“但我们可以采取‘降低特征’和‘增加背景噪声’的策略。我们已经开始调整研究站外部非关键结构的表面声学特性,使用主动消声涂层和微结构,尽可能减少我们的声学轮廓在对方探测网中的‘对比度’。同时,在安全距离外,部署了几组可控的声学干扰源,模拟类似海底热液喷口、特殊沉积层等自然声学异常,尝试‘稀释’对方探测数据中与我们相关的有效信号成分。”
这是一种被动的、防御性的应对,旨在从“隐身”和“伪装”入手,而非正面硬抗。
“对方的探测行动,有没有暴露出其发射平台或指挥中心的线索?”顾沉舟问。
技术主管摇摇头:“非常谨慎。信号似乎来自一个分布式的、可能是由多个小型、高度自主的水下节点组成的移动网络。节点之间通过低概率截获的激光或量子通信(推测)协调,没有发现集中的、高功率的母平台信号。这增加了定位和打击的难度。”
“像一群协作的幽灵……”赵教授低声说。
“持续监控,优化我们的反探测措施。尝试捕捉其节点之间协调通讯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有瞬间的破绽。”顾沉舟指示,“另外,将这种新型探测信号的技术特征,与我们数据库里所有已知的、以及从‘欧米茄摇篮’那些疯狂论文中可能提取出的技术设想进行比对,寻找理论源头。”
会议结束后,沈清欢被李博士留下,协助进行一项特殊的比对工作:将新型探测信号的频谱特征,与“脉痕”模型中代表“种子”与环境耦合的那些不同频率的“响应谐波”进行交叉分析。李博士想知道,敌人的探测频率,是否在有意无意地“瞄准”这些特定的耦合频率段。
这项工作需要极高的细心和耐心。沈清欢将庞大的“脉痕”频率数据库和新型探测信号的精细频谱并排显示,利用算法寻找重合或接近的频点,然后人工逐一复核。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两种频率体系似乎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在分析了数小时、眼睛再次开始酸涩时,她发现了一个微妙的模式。
新型探测信号中,有几个用于“环境层析”的核心调制频率的二次或三次谐波,与“脉痕”数据中,从磁场到温度耦合过程中被显着“放大”的那几个特定低频谐波,存在令人不安的、小数点后几位才显现的接近性。同时,探测信号中用于抗干扰的某种伪随机跳频序列的“种子”参数,其数学结构,与“欧米茄摇篮”某篇论文附录里描述的一种“信息纤维谐振子初始条件生成算法”的简化版,在逻辑上有隐约的相似。
这些联系微弱得像风中蛛丝,几乎可以归为巧合或过度解读。但在这个领域,巧合往往值得警惕。沈清欢将自己的发现标注出来,形成一份简短的报告,提交给了李博士和顾沉舟。
她没有在报告中加入任何主观猜测,只是罗列了数据和观察到的近似性。但这份报告本身,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又一颗石子。
当天晚上,顾沉舟再次召集了小型会议,只有李博士、赵教授、情报官和沈清欢参加。
“沈专员的发现,结合情报部门对‘欧米茄摇篮’那位失踪理论家行踪的追踪线索,让我们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推测。”情报官调出一张经过处理的海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可能的信号中继点,“‘深渊视野’很可能与‘欧米茄摇篮’的极端理论派进行了深度合作。他们利用‘欧米茄摇篮’那些基于‘现实纤维说’推导出的、关于如何探测和表征‘信息-能量异常’的理论模型,开发了这套新型探测系统。其目的,不仅仅是找到我们,更是试图直接‘看到’或‘测绘’出‘种子’及其活动在底层物理层面留下的‘痕迹’——也就是我们正在研究的‘脉痕’和‘环境疤痕’。”
“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李博士面色严峻,“那他们对我们、对‘种子’的了解速度,可能会超乎想象。他们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发现‘种子’新稳定态下可能出现的、新的微弱耦合迹象。”
“不能让他们这么舒服地扫描。”顾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技术主管提到,完全屏蔽或欺骗很难,但我们可以‘干扰’。不是干扰他们的信号发射,而是干扰他们试图探测的那个‘环境场’本身。”
他看向赵教授和李博士:“我们有没有可能,在确保安全和不暴露精确位置的前提下,在距离研究站足够远的、某个预设的‘诱饵区’,人为制造一些微弱的、但频谱特征与‘种子’残留效应类似的物理扰动?比如,利用修复好的部分能量阻尼场发生器,在极低功率下,模拟特定频率的引力梯度微扰?或者释放一些经过处理的材料,产生类似之前节点爆发的、特殊的化学-声学特征?”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主动制造“假目标”,引诱对方的探测网络去关注错误的方向,消耗其分析资源,甚至可能误导其判断。
李博士和赵教授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计算和评估的光芒。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李博士说,“模拟的扰动必须足够‘像’,但又不能强到引发不必要的风险或暴露出我们真实的技术细节。这需要基于我们现有的‘脉痕’模型和对‘种子’耦合机制的了解,进行反向工程和模拟推演。”
“而且,诱饵区的选择、扰动释放的时机和方式,都需要周密计划,避免弄巧成拙,反而暴露更多信息。”赵教授补充。
“成立一个小组,专门评估和设计这个‘主动干扰’方案。”顾沉舟拍板,“李博士牵头,赵教授、沈专员参与,技术主管提供工程支持。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初步可行性报告和风险清单。”
会议结束,沈清欢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从被动分析数据,到可能要参与设计主动的“环境欺骗”,这无疑是一个新的挑战。但她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或许是对抗本身带来的紧张感,也或许是看到研究站从纯粹的防御,开始尝试更主动、更智谋层面的周旋。
回到自己的舱室,已是深夜。她疲惫地倒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去。终端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显示着系统进度:52。几乎没动。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稳定而坚实的“系统呼吸”。与白天会议上讨论的那些冰冷、精确、充满敌意的探测频率相比,这种内在的节律显得如此沉静而……可靠。它不对外界的变化做出直接反应,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重塑自身。
在纷繁复杂的“异频”暗涌中,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属于她自己的“锚点”。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她似乎感觉到,那稳定的“系统呼吸”节奏,非常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在深海永恒的寂静中,它极其短暂地“倾听”了某个来自远方的、冰冷的“探影”的频率,然后,又恢复了它自己那沉静不变的节律。
是错觉,还是某种更深层感应的预兆?
沈清欢没有深究,任由睡意将她吞没。
窗外,模糊的星光黯淡。深海之下,无形的“探影”之网依旧在缓慢扫过。而应对的谋略,才刚刚开始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