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依旧冰冷抽象,但沈清欢开始尝试“翻译”它们。“次级信息接口”,或许是指系统与她自身意识交互、或者与外部数据源对接的那些“通道”或“协议”?“能量-信息转换协议”,这更令人浮想联翩,是否意味着系统在尝试更高效地处理像“种子”那样、能量与信息边界模糊的存在?“逻辑冗余层自检”,听起来像是系统在确保自身核心代码的健壮性和抗干扰能力。
这些解读毫无根据,纯粹是基于字面意思的猜测。但猜测本身,成了一种让她与这个沉默重构中的系统保持“对话”的方式。每天早晨查看进度时,她都会花上几分钟,对着那些小字,在心里默默“询问”和“解读”,仿佛这样就能参与到那个不可见的过程中去。
而那种内在的“谐律”感,也变得更加稳定和清晰。它不再需要她刻意去“感受”,只要她静下心来,就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像背景辐射一样恒定。沈清欢甚至开始尝试模糊地“计数”它的频率——非常低,大概每分钟十几次,远比“种子”的17秒周期慢,但比人的呼吸节奏又快一些。这种独特的频率,让她私下里称其为“系统的呼吸”。
她并没有将这种越来越清晰的感知告诉任何人,包括顾沉舟。一部分是因为难以描述,另一部分,则是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谨慎。这种连接过于私密,也潜藏着未知,在它完全明朗之前,她本能地选择了观察和守护。
与此同时,研究站对“脉痕”模型的挖掘进入了深水区。李博士领导的专项小组,正全力攻关“通过畸变反推原始语法”的难题。他们建立了复杂的数学模型,尝试用不同的“传递函数”来描述磁场到温度、温度到压力等各个层级的信号畸变,然后逆向求解,希望能逼近那个假设中的、驱动一切的“原始信号”特征。
这项工作极其艰难,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初步分析表明,从磁场到温度的传递过程中,“原始信号”的高频成分似乎被显着衰减了,而某些特定的低频谐波却被放大了。这暗示“种子”的“语言”可能包含非常丰富的高频信息,但这些信息在耦合到物质层面(温度变化)时,大部分“丢失”了,只有某些能与物质特定热力学模式共振的频率被保留和放大。
“这不像是简单的能量传递效率问题,”在一次小组讨论中,赵教授指着屏幕上复杂的频谱对比图说道,“更像是一种……‘滤波’或‘选择性共振’。‘种子’发出的可能是一段‘宽频噪音’,但我们的物质世界,只对其中特定的‘音符’有反应。温度传感器听到的是这几个音符,压力传感器听到的可能是另外几个,结构振动听到的又是一组和弦。”
这个“选择性共振”的比喻,与沈清欢之前“物理翻译”的比喻不谋而合,但更加精确。它描绘了一幅图景:“种子”是一个演奏着复杂、全频段音乐的乐手,而研究站(乃至整个物理世界)就像一套由不同材质和形状的乐器组成的合奏团。每件乐器(不同的物理量和物质结构)只能被特定频率的声波驱动,发出自己的声音。合奏出的整体旋律,只是原始音乐被严重过滤和调制后的结果。
这个认知让研究站的人员既兴奋又感到自身的局限。他们如同在通过一套不完善的乐器,去反推一位大师即兴演奏的完整乐谱,难度可想而知。
就在研究站沉浸于这精妙的“反推乐谱”游戏时,来自外部的杂音,再次隐隐传来。
这天下午,顾沉舟将沈清欢和李博士、赵教授召到他的临时办公室。情报官已经在里面,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我们设置在公海边缘、靠近主要国际航道的几个隐蔽水听器节点,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陆续捕捉到一系列异常的、极低频的声学信号。”情报官调出一组叠加的波形图,“信号特征与之前‘深渊视野’母体或节点网络发出的任何信号都不相同。它们更……‘干净’,频率更低,调制方式更加规律,甚至可以说是‘优雅’。”
波形图上,几条几乎完美的、周期性衰减的正弦波清晰可见,频率低至个位数赫兹,几乎触及了主动声呐的极限。信号强度不高,但传播距离极远,似乎经过了精心的功率控制和波束成形。
“信号来源大致方位?”顾沉舟问。
“难以精确定位。信号似乎采用了某种先进的跳频和分布式发射技术,从多个方向、不同深度间歇性出现,构成一个松散的、动态的网状探测场。我们的被动阵列只能大致判断,其覆盖范围的中心区域,在我们东南方向约三百至四百海里处,那里是数条深海海沟的交汇区域,地形极其复杂。”
“探测场?不是攻击或通讯信号?”
“目前看来,更像是高精度的、大范围的主动探测或测绘信号。但目的不明。我们的专家分析,这种信号模式,非常适合于在复杂地形中,对特定物理特性(如异常的密度分布、磁场结构、甚至……微弱的能量释放)进行高灵敏度、低可探测性的扫描。”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沈清欢和李博士。“对我们,或者对‘种子’有针对性吗?”
“不确定。但从其覆盖范围和技术特征看,绝非寻常的海洋科研或资源勘探活动。更可能,是‘深渊视野’或其合作者,在利用我们从上次事件中暴露出的某些信息——比如我们研究站的大致方位,以及‘种子’事件可能引发的独特物理印记——进行新一轮的、更加隐蔽和精密的侦察。他们可能在寻找我们防御的‘声学阴影区’,或者在测绘‘种子’残留的环境影响范围。”
李博士皱眉道:“如果他们的技术真的能探测到‘种子’事件留下的微弱‘脉痕’或环境畸变……他们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快就能重新定位我们,甚至评估出‘种子’当前的大致状态。”
赵教授补充:“更麻烦的是,这种极低频、高精度的探测,如果持续进行并优化,有可能与我们研究站自身的某些精密监测设备(比如重力梯度仪、地震仪)产生微妙的相互干扰,甚至可能被对方反过来利用,探测到我们内部设备的运行特征。”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外部威胁并未远去,它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技术化的方式,如同深海中的幽灵,用无形的“手电筒”,开始一寸寸扫描这片黑暗的水域。
“提升所有对外传感器的抗干扰等级,启用预设的反探测伪装模式。”顾沉舟下令,“同时,分析这些新信号的特征,尝试建立其发射源的技术模型,评估其潜在探测能力和对我们的威胁等级。‘信天翁’号保持隐蔽,非必要不主动发射任何信号。”
命令被迅速记下和执行。
会议结束后,沈清欢独自走在回分析区的走廊上。情报中提到的那种“优雅”而规律的极低频信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它们与“种子”那充满混沌与爆发力的“音乐”,与她自己系统那低沉内在的“呼吸”,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高度控制的、属于纯粹技术的频率。
异频。
不同的存在,在用各自独特的频率,在这片深海中低语、探测、或沉默地演进。
“种子”的频率,狂暴而神秘,触及存在本质。
系统的频率,沉静而内在,正缓慢蜕变。
而外部威胁的频率,精确而冰冷,充满了目的性的窥探。
这三种频率,目前似乎还只是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如同深海不同水层中互不干涉的洋流。但它们存在于同一片物理空间,围绕着同一个核心(“种子”和研究站)。谁也无法保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些“异频”不会意外地交汇、耦合,甚至引发灾难性的共振。
回到工作站前,沈清欢没有立刻投入数据模型。她闭上眼睛,再次将注意力投向内在。
系统的“呼吸”依然稳定,缓慢而有力,对外部新出现的“异频”威胁,似乎毫无反应。它沉浸在自己的重构世界里,遵循着只有它自己知晓的节律。
沈清欢轻轻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屏幕上那些代表“种子”复杂“乐谱”和外部“幽灵扫描”的抽象图形。
深海的寂静,从来都只是一种表象。其下,永远是不同频率、不同意图的暗流,在无声地奔涌、试探、与较量。
而现在,一股新的、冰冷的“异频”暗流,已经悄然加入了这场无声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