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深海没有昼夜。但人类需要节律。研究站的照明系统,便在这永恒的黑暗之外,固执地模拟着日出日落,月升月隐。当模拟的晨光再次透过观察窗柔和地洒入走廊时,研究站的修复工作已经进入了第四天。
沈清欢醒得很早。并非因为休息充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习惯了紧张节奏的身体记忆,在寂静中提前苏醒。她在狭小的舱室里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感受着肌肉的紧绷与放松,然后洗漱,换上干净的制服。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依然存在,但不再显得那么惊惶。她对着镜子,尝试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找回一些更“日常”的感觉。
去餐厅的路上,她遇到了李博士。老先生看起来也休息得不错,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合成咖啡,镜片后的眼睛虽然还有红丝,但透着一种专注于问题时的明亮。
“沈专员,早。”李博士主动打招呼,“昨天的数据分类工作,很有帮助。特别是你标记出的那几个异常声学片段,我们和旧档案比对了一下,发现其中一段的频谱特征,与三年前一次未记录在案的、疑似‘深渊视野’早期测试活动中捕捉到的噪声残留,有微弱的相似性。”
沈清欢有些意外。“只是运气好。当时只是觉得那个谐波残余的衰减模式不太自然。”
“科学发现有时候就需要这种‘觉得不太自然’的直觉。”李博士笑了笑,抿了口咖啡,“这说明,敌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就在这片海域活动过,留下过痕迹。这些‘隐痕’,现在被我们重新发现了。对了,你系统那边……”
“还是老样子,进度很慢。”沈清欢摇摇头。
李博士理解地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聊起了对负引力脉冲数据的进一步模拟推演。
早餐时,餐厅里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气氛也稍微活络了一点。低声的交谈不再仅仅关于损伤和设备,偶尔也能听到关于某个数据处理技巧的讨论,或者对模拟结果的不同解读。一种属于科研团队的、专注而略带争论的日常氛围,正在艰难但确实地回归。
沈清欢独自吃完,没有直接回主控室,而是先去了生活区的小型资料库。这里存放着研究站过往的部分非核心日志、技术手册和一些基础的科学文献。系统休眠,她无法直接调用存储在系统深层数据库中的、那些与“种子”直接相关的庞大记录和模型。但她记得,在绑定系统初期,以及后来的一些关键决策点,系统曾将部分重要的环境数据、参数设定和逻辑推演过程,以她能理解的方式,在她个人终端上生成过简要的日志和备忘录。
她需要重新梳理这些。不是为了立刻得到答案,而是为了在系统沉默时,尽力保持自己对整个项目、对“种子”特性、以及对那些特殊时刻决策逻辑的“手感”。
资料库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在终端上调出了自己权限内的历史文档目录,按照时间顺序,从抵达研究站开始,一份份点开浏览。最初的日志大多是关于系统基础连接测试、映射进度汇报,以及对“种子”初期稳定观测数据的记录,专业但平淡。渐渐地,随着“种子”活动期的出现,日志内容变得复杂,出现了更多关于异常频率、能量耦合猜测、以及系统模型初步预警的记录。
她看到了自己记录下的、关于第一次“情绪价值系统”提供压力缓解辅助的简短备注;看到了在外部不明船只第一次出现时,顾沉舟制定的初步防御策略要点;也看到了在模拟“重排”情景时,自己写下的对不同风险等级的分析总结。
文字是冷静的,但重读这些记录,当时那种逐渐累积的紧张感、面对未知时的困惑与专注、以及在关键时刻必须做出判断的压力,仿佛又透过屏幕,隐隐传来。她甚至找到了在主事件爆发前最后几小时,她匆匆记下的、关于系统提示“逆流”窗口和外部“界面”共振的关键词句。
这些文字碎片,像散落在时间河床上的鹅卵石,每一颗都记录着一段水流的速度与方向。单独看,它们只是事件的点;连起来,却能勾勒出危机如何一步步酝酿、爆发、直至抵达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沈清欢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场景和感受。她发现,有些细节在紧张的当下可能被忽略,但现在回头看,却显得意味深长。比如,系统早期提供的辅助,更多是响应她的明确需求;而到了后期,尤其在高压环境下,系统开始变得越来越“主动”,甚至能够预判她的状态和可能需要的支持类型,并演化出新的、针对性的功能。
这种“进化”,是系统自身程序设计的一部分,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互动结果?
她无法确定。系统的核心逻辑库正在重构,这个问题或许只有等它醒来才能解答,甚至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下午,她回到主控室,继续协助进行数据预处理。今天分配给她的是从几台受损较轻的磁场梯度仪中抢救出的数据。这些数据记录了主事件前后,研究站周围海域磁场环境的细微变化。工作依然是繁琐的:校准基线,剔除地磁日变和太阳活动引起的正常扰动,寻找可能由外部目标(母体、节点)或“种子”事件本身引起的异常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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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专注于一组时间序列数据,手动标记一个持续时间极短、幅度极小的磁脉冲时,顾沉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专员,有时间吗?”
沈清欢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身。顾沉舟站在她分析台旁,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数据板。
“顾队,请讲。”
顾沉舟将数据板递给她。“这是从修复好的一个外围通讯中继站传回的情报摘要。总部那边,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加强了对‘深渊视野’及其关联网络的监控。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动向。”
沈清欢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情报显示,“深渊视野”在事件结束后,其位于公海的多处表层船只和几个公开的深海勘探平台,活动频率有所降低,但并非完全停滞。更关键的是,通过信号情报和人力信息交叉验证,发现“深渊视野”高层与几个背景模糊的私人军事公司、以及少数几个在量子信息和异常物理领域有激进研究的边缘学术机构,近期有过加密程度极高的非公开联络。
其中一家名为“欧米茄摇篮”的研究机构,引起了情报分析员的特别关注。该机构以资金来源不明和研究方向大胆(甚至被视为“疯狂”)着称,曾发表过一些关于“宏观量子态工程”和“时空信息编码”的、未被主流学界认可的论文。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他们与“深渊视野”在“特殊环境传感与调制技术”方面,存在长期合作。
“欧米茄摇篮……”沈清欢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似乎能部分解释对方何以掌握那些涉及深层信息结构或时空印记的技术。他们不仅仅是商业公司,背后可能还有更偏执、更不按常理出牌的“理论家”支持。
“总部评估,‘深渊视野’此次行动虽然受挫,但核心技术团队和关键资产可能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顾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很可能会蛰伏,评估损失,分析从这次接触中获取到的、关于‘种子’和我们防御能力的有限数据,然后策划下一次行动。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更谨慎,也可能……会更激进。”
“我们需要时间修复和消化数据,他们也需要时间舔舐伤口和重新策划。”沈清欢放下数据板,“这算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暂时的平衡。”顾沉舟纠正道,目光投向那依旧被封锁的隔离舱方向,“平衡的支点,是‘种子’的稳定,和我们恢复的速度。”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欢,“你的系统,有任何恢复的迹象吗?哪怕一点点。”
沈清欢调出系统界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在动。
“有,非常缓慢。”她如实汇报。
顾沉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保持观察。系统是你的重要工具,也是我们理解‘种子’信息层面的关键。在它恢复之前,你通过整理过往日志和参与数据分析积累的‘直觉’和经验,同样宝贵。李博士提到你发现的声学特征关联,就很有价值。”
这是肯定,也是期许。沈清欢感到肩上的责任依然沉重,但不再是那种窒息般的压力,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持续的力量。
顾沉舟离开后,沈清欢重新坐回终端前。她没有立刻继续处理磁场数据,而是调出了刚才那份情报中提到的“欧米茄摇篮”发表过的几篇公开论文摘要。论文充斥着生造的术语和跳跃的逻辑,读起来晦涩难懂,甚至有些地方显得牵强附会。但沈清欢强迫自己耐着性子看下去。
在一篇关于“利用特定材料拓扑结构诱导真空场局部相干性”的论文摘要中,她看到了对某种硅-碳纳米管异质结的描述,其提到的部分电声学特性,与她之前处理过的、节点爆发后检测到的新型材料数据碎片,似乎有某种模糊的呼应。而在另一篇讨论“非线性时空度规扰动信息编码可行性”的段落里,那些抽象的数学表达,让她隐隐想起了系统模型在解析“时空结构印记”时,反馈出的那些关于“坐标参照系偏移”和“符号序列”的描述。
这些联系非常微弱,甚至可能只是她的过度联想。但在这个充满未知的领域,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都不应被轻易放过。她将论文摘要中的相关段落和自己的联想,做成简单的笔记,加密保存,准备在合适的时候,与李博士他们分享,作为数据分析的一个潜在参考方向。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和间歇的思考中缓缓流淌。主控室里,修复进度报告不时更新,某个子系统恢复在线,某组数据完成初步清洗。没有激动人心的突破,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坚实前进。
窗外,模拟的夕阳将走廊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然后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夜色再次降临。
沈清欢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离开主控室前,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依旧缓慢,但确实在向前。如同深海底部的洋流,看不见激烈的浪花,却拥有改变地貌的、绵长而持久的力量。
危机后的缓流,或许比风暴本身,更能考验一个系统的韧性与一个团队的耐心。而在这缓流之下,新的故事,正在悄然酝酿它的下一个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