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隐痕(1 / 1)

绝对的寂静是一种错觉。当外部致命威胁暂时退去,内部那场超越认知的风暴也归于平息后,研究站并未真正沉入无声。相反,那些曾被更高优先级警报和能量轰鸣掩盖的、属于一座庞大深海设施本身的“声音”,开始清晰地浮现出来。

循环系统管道内水流平稳的汩汩声,空气交换口舒缓的叹息,远处工程区隐隐传来的、富有节奏感的敲击与焊接声,还有设备自我检测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子蜂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单调却令人心安的背景乐章,提醒着人们,这座钢铁堡垒的生命脉搏仍在稳健地跳动。

沈清欢在医疗区的独立休息舱里又待了大半天。镇静剂的余韵让她睡得很沉,无梦,却也像沉入了某种温暖而迟钝的介质。醒来时,窗外的模拟光照已调整到柔和的“晨间”模式。她慢慢坐起身,感觉身体比昨天轻快了一些,但大脑深处依然有种被掏空后的绵软感,像是用力过度后的肌肉,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弹性。

她没有立刻返回主控室,而是先在医疗区简单活动了一下。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干净的气味,偶有身穿浅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安静地走过,点头致意,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者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克制的平静。一位年轻的护士给她送来了清淡的营养餐和温水,低声提醒她按照医嘱补充电解质。

吃完东西,沈清欢走到医疗区边缘一处小小的观察窗前。窗外不是真正的海景,而是模拟出的、光线朦胧的深海场景,偶尔有虚拟的、形态奇特的发光生物缓缓游过,为这封闭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幻的生机。她看着那片幽蓝,思绪却飘回了主控室,飘回了那被重重屏障封锁的隔离舱。

身体的警报基本解除后,她获准离开医疗区。通往主控室的走廊比往日显得空旷,一些非核心区域的照明为了节能被调暗了。墙壁上偶尔能看到应急维修留下的痕迹——新焊接的管线接口,临时加固的支架,或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能量过载溅射留下的细微焦痕。这些都是那场对抗留下的、看得见的“隐痕”。

主控室的门无声滑开。室内的光线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一种节省的意味。大部分损坏的屏幕已经被移走,留下空荡荡的支架和裸露的线缆接口,像伤口尚未愈合。幸存的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实时激变的数据流,而是各种系统状态监控、修复进度条、以及缓慢滚动的数据分析日志。

顾沉舟不在指挥台。李博士和赵教授也不在。留守的几位研究员正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终端,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稳定地敲击,进行着数据清洗、标注或初步建模的工作。空气里有一种图书馆般的静谧,只有偶尔响起的、压低的讨论声,关于某个数据点的异常,或是某个算法参数的调整。

沈清欢走到自己的分析台前。终端已经重启,系统自检进度条依旧固执地停留在03,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深层逻辑重构,预计剩余时间:无法估算。” 她轻轻触碰屏幕,冰冷的触感传来,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在过去危机中多次给予她关键提示、甚至最终挽救她意识的存在,此刻仿佛真的只是一套复杂但沉默的程序。

她调出了李博士团队抢救出的那些数据碎片。负引力脉冲的波形图被高亮标注,旁边已经添加了数页初步的分析注释和假设。她慢慢地阅读着,试图理解那些艰深的物理学术语背后所描述的、颠覆常识的图景——时空度规的局部凹陷,惯性系的短暂失效。这些概念远离日常经验,却似乎恰恰触碰到了“种子”本质的边缘。

时间在这种沉静而专注的阅读中悄然流逝。直到肚子传来轻微的咕噜声,她才意识到又到了饭点。

餐厅里的人比平时少,大家取餐的速度也慢,似乎都还在适应这种“平常”的节奏。沈清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口喝着温热的合成营养汤。隔着几张桌子,她看到顾沉舟和李博士、赵教授坐在一起,面前摊着厚厚的打印资料和数据板,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略微舒展。他们没有注意到她。

沈清欢收回目光,慢慢咀嚼着味道标准却缺乏惊喜的食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系统的依赖,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深。不仅仅是危机时刻的分析与预警,甚至包括日常中那种微妙的、仿佛有个可靠伙伴在侧的意识。现在这种“伙伴”陷入沉睡,她感到一种隐隐的、并不强烈却持续存在的……空洞感。就像习惯了眼镜的人,突然摘下来,世界虽然依旧清晰,但总有些细节显得模糊,需要更费力去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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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主动找到一位负责修复传感器网络的中级工程师,询问是否需要协助进行一些基础的、不涉及核心模型的数据预处理或分类工作。工程师有些惊讶,但很快欣然同意,给了她一组受损相对较轻、但数据格式混乱的外部水听器历史记录,让她尝试进行降噪和事件标记。

工作很琐碎,不需要太多创造性思维,但要求耐心和细致。沈清欢戴上降噪耳机,将注意力沉浸到那些代表了不同频率声压变化的数字序列中。她手动调整滤波参数,识别并剔除已知的仪器噪声和规律性环境噪声(如远处的地震活动、大型鲸类的歌声),标记出可能的异常片段——一段不自然的谐波残余,一次过于尖锐的瞬态脉冲。

这种机械性的工作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它不需要她去解读超越认知的现象,只需要她运用已有的知识和基本的逻辑。指尖在键盘和触控板上的移动,屏幕上波形的变化,成了她与这个尚在恢复中的世界建立连接的、踏实而具体的方式。

其间,她起身去倒水,路过一处半开的维修舱口。里面传来更清晰的金属敲击声和焊接时的滋滋声,还有工程人员简短的指令交流。一股微热的、带着金属和绝缘材料气味的风从舱口逸出。她驻足片刻,看着里面晃动的安全帽和忙碌的身影。这些看不见的“隐痕”——结构内部的应力微伤、管线的疲劳、电路的暗损——正被一点点查找、修复或加固。研究站在自我疗伤,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

傍晚时分,顾沉舟召集了一次非正式的核心团队短会,就在主控室一角临时清理出来的小空间里。沈清欢也被叫了过去。

“修复工作按计划推进,比预期略快。”顾沉舟开门见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的倦色难以完全掩饰,“生命维持和动力系统已完全恢复正常。外部防御阵列的修复需要更多时间,尤其是定向能单元。但我们重新激活了外围所有被动监听阵列,并加强了加密和抗干扰等级。目前,两百海里范围内,没有任何可疑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信天翁’号的损伤评估也已完成,大部分是电子系统软损伤,核心推进与武器平台完好。它将在外围保持巡航警戒,直到我们防御系统完全恢复。”

接着,李博士汇报了数据分析的进展。负引力脉冲的发现无疑是核心,但他们还在其他碎片数据中发现了更多微妙的“隐痕”。比如,在主事件爆发前后,研究站内部多个位置的、本应完全独立的精密时钟,出现了纳秒级的同步偏移,偏移模式复杂,并非简单的线性漂移。又比如,某些幸存的环境监测器,记录到了几种特定同位素比例的、无法用站内活动解释的、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

“这些迹象都表明,”李博士总结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数据板,“‘种子’事件的影响,可能比我们直接观测到的、或通过重力扰动推测的,更加……弥散和深入。它可能以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与整个研究站的物质、甚至时空基准,发生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耦合。这些‘隐痕’,就是耦合留下的印记。”

赵教授补充道:“好消息是,这些耦合迹象目前都处于衰减或稳定状态,没有表现出继续扩大或活跃的趋势。‘种子’本身的环境读数也极其平稳。我们推测,‘重排’完成后,它进入的这种‘阶段性稳定构型’,可能具有某种……‘内敛’或‘自洽强化’的特性,对外部环境的影响降到了极低水平。当然,这只是基于有限数据的猜测。”

顾沉舟听完,沉默了片刻。“继续深入分析这些‘隐痕’,尝试建立它们与‘种子’状态的可能关联模型。同时,提高对所有站内基础物理参数(时间、空间基准、物质成分)的监控精度和频率。我们要确保,任何新的微妙变化,都能被及时捕捉。”

他看向沈清欢:“沈专员,你的系统恢复情况?”

沈清欢摇摇头:“还在深度自检,进度非常缓慢,没有恢复时间表。”

顾沉舟点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保持观察。在你系统恢复之前,数据分析方面,多协助李博士和赵教授,从信息结构和逻辑模式的角度,提供一些思路。你对‘种子’的信息层面有过最直接的接触,这种直觉或许有用。”

“我会尽力。”沈清欢应道。她明白,顾沉舟这是在给她一个角色,一个即便失去系统直接辅助,依然能凭借过往经验参与其中的位置。

短会结束,众人散去。沈清欢回到自己的岗位,看着屏幕上依旧缓慢爬行的系统自检进度条(04),又看了看旁边打开的、满是异常标记的声学数据文件。

隐痕无处不在。在破损的传感器数据里,在偏移的时钟记录里,在异常的同位素比例里,也在她此刻与系统之间那层无形的、静默的隔阂里。

风暴的中心已经平静,但涟漪还在扩散,痕迹还在显现。修复与探索,在深海的寂静中,并行不悖地继续着。而下一个转折点,或许就隐藏在某一道尚未被解读的、微妙的“隐痕”之中。

窗外,模糊的夜色缓缓降临,将研究站笼罩在一片宁静的、人工的星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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