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后的“群岛”研究站并未恢复平静,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密集的数据分析节奏。主控室隔壁的数据中心里,服务器阵列的低沉嗡鸣几乎成为永恒的背景音。沈清欢坐在自己套间的工作台前,面前的多块屏幕上流动着实验期间采集的海量数据流:震动的毫秒级波形、电磁辐射的频谱瀑布图、隔离舱内微观温度场的三维变化,以及她系统模型对“种子”信息结构扰动的全程动态记录。
她的任务不再仅仅是实时监控和风险模拟,而是参与深度分析,特别是将系统的“理解”与物理传感器的“观测”进行交叉验证和互补解读。
实验证实了关键一点:“种子”对特定编码化的能量输入有响应,这种响应超越了简单的物理共振,触及了其内部的信息结构。李博士和赵教授团队现在的工作重点,就是基于这次成功的“探针”实验,尝试逆向推导出“种子”可能遵循的“信息编码规则”。
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传统的密码学、信息论甚至语言学工具在面对这种完全陌生的“语言”时显得笨拙无力。赵教授尝试了多种基于复杂性和算法信息论的模型,但进展缓慢。
沈清欢的系统模型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路径。它不是试图“翻译”内容,而是尝试理解其“语法结构”——信息单元如何组织、能量如何转化为结构变化、不同刺激如何映射到内部状态调整。经过实验数据的“训练”后,模型对“种子”内部那星点网络的动态模拟变得更加精细。沈清欢甚至能“感觉”到,当模型模拟那组复合频率刺激时,网络中某些特定路径的“信息流”会出现短暂的加速或转向。
“或许我们不应该执着于‘内容’,而应该关注‘过程’。”在一次分析会议上,沈清欢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就像我们不需要理解一段加密通信的具体文字,但可以通过分析其加密算法、传输协议、信号特征来了解其通信机制和可能的用途。系统模型现在能模拟‘种子’在特定刺激下的‘内部信息处理过程’。如果我们能归纳出这些‘处理规则’,也许就能预测它会对其他刺激做出何种反应,甚至……推断它被设计来‘处理’什么。”
这个思路得到了赵教授的重视。“过程导向……有道理。如果我们把‘种子’看作一个黑箱,输入是特定编码的能量刺激,输出是物理状态变化和信息结构扰动,那么系统的模型就在尝试构建这个黑箱的‘传递函数’。虽然我们不知道黑箱内部的具体电路,但知道了传递函数,就能预测输入输出的关系。”
新的研究方向就此确定:利用沈清欢的系统模型,结合实验数据,尝试构建一个关于“种子”的“刺激-响应传递函数库”。目标是能够预测,对于任意一组给定参数的能量输入,“种子”会产生怎样的物理响应和信息结构变化。
这项工作对系统的算力和沈清欢的协同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她每天需要进行多次深度连接,让系统在模型的“虚拟环境”中,运行成千上万次不同参数组合的模拟,并与有限的实验数据进行比对、校正。依旧稳定在600,但沈清欢能清晰地感知到,系统构建的那个“基础信息框架”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自洽,模型内部涌现出越来越多层次化的结构和动态规则。
同时,系统与她意识的交互界面也在悄然变化。之前那些抽象的非语言意象和几何闪现,如今演变成了一种更系统化的“内部可视化”。当她深度连接时,不再仅仅是“看”到一个模型,而是仿佛置身于一个由光、结构、信息流构成的动态空间中,可以“直观地”感知到不同参数变化引起的“信息景观”起伏。这种体验耗费心神,却也让分析过程变得异常高效和深入。
顾沉舟对此密切关注。他不仅每天查看分析进展报告,还定期与沈清欢单独沟通,确认她的生理和心理状态。研究站的医疗小组也为她建立了专门的监测档案,定期进行神经活动和心理评估。
“感觉如何?这种深度的信息可视化,会不会造成认知负荷过载或混淆现实?”在一次简短的碰头中,顾沉舟直接问道。他们站在生活区一条安静的观景廊道里,虚拟窗外是模拟的深海热液喷口景象,奇异的光影在玻璃上浮动。
“负荷确实很大,每次深度连接后都需要时间恢复。但认知混淆……暂时没有。”沈清欢靠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微弱震动,“系统的‘可视化’有很强的‘隐喻’和‘符号’特征,我能清晰区分那是一种内部模型,不是真实的空间。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在那种‘信息景观’面前,显得有些……‘表层’。”
她的话让顾沉舟沉默了片刻。“这意味着你的认知框架正在被系统重塑。长期来看,这可能会改变你对世界的根本看法。”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我必须确保这种改变是可控的,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我明白。”沈清欢轻声说。她能感受到顾沉舟话语中的责任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深海堡垒里,他是她的上级,是任务的指挥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她与“正常”世界之间最重要的连接和锚点。“我会定期进行心理评估,也会注意保持与现实世界的接触。”她看了一眼虚拟窗外的奇异景象,补充道,“哪怕是这种虚拟的现实。”
顾沉舟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保持警惕,也照顾好自己。分析工作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就在这时,顾沉舟的加密通讯器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对沈清欢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一旁接听。
沈清欢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从顾沉舟瞬间紧绷的侧影和压低的话语中,能感觉到是重要消息。几分钟后,他结束通讯,走了回来,脸色比刚才凝重了许多。
“外部情报。”瞒,“欧洲方面,伊莲娜·索科洛娃回到苏黎世后,并未返回其注册的咨询公司,而是入住了一家私人疗养院,深居简出,安保异常严密。我们的人尝试进行外围调查,但很难靠近。不过,截获到一些模糊的信息,指向她可能正在准备一份关于‘新港’项目的最终报告,提交给一个代号‘评议团’的机构。”
“评议团?”沈清欢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基金会’内部更高层级的审查或决策机构,具体构成不明,权限极高。”顾沉舟解释道,“如果报告提交,意味着‘新港’项目在他们内部的流程即将走完,可能进入归档或后续决策阶段。”
“那‘种子’呢?报告里会提到吗?还有我们这里的发现?”沈清欢问。
“不确定。但以伊莲娜团队的谨慎,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种子’被第三方截留,甚至可能推测出落入了我们手中。报告里或许会提及,但更可能将‘种子’定性为‘不稳定衍生物’或‘处理残留风险’,为后续可能的……‘清理’行动埋下伏笔。”顾沉舟分析道。
“清理……”沈清欢心中一寒。
“另一方面,”顾沉舟继续道,“陈总监那条线有了新动静。他背后的药企股东,最近与几家专注于极端环境材料和生物信息存储的初创公司接触频繁,资金流动异常。他们可能已经从获取的样本分析中得到了某些启发,正在寻找技术转化或进一步研究的路径。王助理提供的电信号记录,或许给了他们关键线索。”
“还有第三方呢?海上那艘船。”沈清欢想起那艘伪装成勘探船的不明船只。
“消失得很彻底。但技术组在复盘海上遭遇前后的卫星和信号记录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那艘船在接近我们之前,似乎从某个海上浮标或潜航器接收过简短指令。指令来源无法追溯,但信号编码方式,与展览区接触者使用的追踪器有微弱的技术同源性。”顾沉舟目光锐利,“这意味着,第三方很可能是一个具备相当技术实力和全球行动能力的组织,他们的目标明确,而且……耐心很好。”
消息一个比一个沉重。伊莲娜团队可能寻求高层授权进行“清理”;陈总监势力在尝试技术转化;第三方组织在暗中窥伺,技术手段专业。而他们,被困在这深海研究站里,面对着一个缓慢演变、内部逻辑未知的“种子”,和一个日益深入她意识、不断进化的神秘系统。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顾沉舟总结道,声音低沉但坚定,“必须加快对‘种子’的理解。你的系统模型和‘传递函数’构建,可能是我们手里唯一能快速取得突破的钥匙。我们需要在外部压力到来之前,至少弄明白‘种子’是什么,以及如何安全地控制或处置它。”
沈清欢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她点点头:“我会加快进度。系统模型的模拟效率在提升,也许很快就能构建出第一批可靠的‘刺激-响应’预测规则。”
“好。”顾沉舟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记住,不要透支。我们需要你清醒、稳定。不仅是作为分析师,也是作为……我们自己人。”
“我们自己人”。这个词让沈清欢心头微颤。在这孤立无援的深海中,这个词的分量远超寻常。
“我会的。”她郑重承诺。
顾沉舟离开了观景廊道,去处理那些紧急的情报和部署。沈清欢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虚拟窗外的深海幻象。那些发光生物悠然漂游,对上方人类世界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作区。屏幕上,系统的模型安静地运转着,星点网络闪烁着微光,记录着“种子”那恒定又微妙的心跳。
外部世界正在编码着针对他们的行动。而她和她的系统,则试图为那个来自深渊的“异物”,解码其沉默的语言。
这是一场在多重维度上同时进行的编码与解码竞赛。而他们手中的底牌,有限且充满未知。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坐回工作台前,再次进入了与系统的深度连接。光与结构的内部景观在她意识中展开,她开始引导系统,进行新一轮的、更复杂参数组合的模拟推演。
时间,在数据的洪流和意识的探针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