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水泥地面硌着掌心,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灌入鼻腔。沈清欢背靠着废弃厂房内一根冰冷的水泥柱,呼吸因为刚才的疾奔而略显急促,但她迅速控制着将其平复下来。身旁,王助理瘫坐在地上,脸色在窗外透进的、远处街灯微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金丝边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公文包掉落在脚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王助理的声音嘶哑而惊恐,语无伦次。
沈清欢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耳朵捕捉着厂房外的动静——那辆越野车的警报声已经停了,隐约能听到几个脚步声在远处巷口徘徊、咒骂,还有手电筒光束凌乱扫过的光影。袭击者没有立刻追进这片更黑暗复杂的废弃厂区,可能是在判断情况,或者呼叫支援。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留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安全,袭击者很可能很快就会进行搜索。带着明显受到惊吓、行动力堪忧的王助理,想要完全无声无息地逃离这片区域,难度极大。
她蹲下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助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听着,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现在,告诉我,刚才在小旅馆门口,你交给那个人的是什么东西?”
王助理浑身一颤,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沈清欢的目光。“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辆要撞死你的车,和那两个戴头套的人,他们很清楚你在做什么。”沈清欢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你和陈总监来l城,是为了‘样本’,对吗?那个‘活性衰减’的样本。你刚才交出去的,是不是就是样本或者相关数据?”
王助理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沈清欢。“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扭曲。
“我是能救你命的人,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沈清欢截断他的话,时间紧迫,没工夫慢慢解释,“但前提是,你必须告诉我真相。袭击你的人,很可能和你们要的东西有关。你已经被当成弃子了,明白吗?”
“弃子……”王助理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猛地抓住沈清欢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是陈总?不……不可能……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不可能?”沈清欢冷静地反问,“你们拿到样本,完成了任务。但你作为经手人,知道太多。如果这个样本涉及的事情,比你们预想的更危险,或者……有人不想让‘活性衰减’的消息被带回去,或者被其他人知道呢?清理掉你,是不是最干净利落的办法?”
王助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空洞。沈清欢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潜意识里可能早已存在却不敢深想的恐惧之门。陈总监突然离开l城,却让他留下处理“后续”;今晚临时通知他到那个偏僻地点进行交接;交接完成后立刻遭遇灭口般的袭击……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结论。
“是了……他今天下午见我时,就问得很仔细,关于样本的封装、运输记录、还有我跟疗养院那边联系的细节……”王助理的声音低哑,带着绝望的颤抖,“我还以为他是谨慎……呵……呵呵……”他发出一阵神经质的低笑,比哭还难听。
沈清欢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崩溃之后,往往是吐露实情的时候。系统则持续监控着厂房外的动静,脚步声似乎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但速度不快,似乎在逐一排查可能的藏身地。
“东西……是封装好的生物组织切片和一部分原始环境数据,放在特制的低温恒容器里。”王助理终于开口,眼神涣散,“陈总……他通过疗养院的某个内线弄到的,说是从那个‘不稳定货物’上安全剥离的一小部分。活性确实在衰减,我们的初步分析显示,那东西的细胞结构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崩解,同时释放出微弱的、无法屏蔽的异常生物电信号……就像……就像在燃烧自己最后的能量,发出某种信号……”
生物组织切片?异常生物电信号?沈清欢心中凛然。这与疗养院检测到的信号、以及“货物不稳定”的描述完全吻合。样本的活性衰减,或许就是“货物”整体状态恶化的微观体现。
“你们的研究目的是什么?陈总监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沈清欢追问。
“我不知道他背后具体是谁……只知道是很高层、很有资源的力量。目的……应该是想研究这种‘异常生物’的潜在应用价值,或者至少,掌握它的特性,作为某种……筹码。”王助理苦笑着摇头,“我只是个执行者,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被抹掉的螺丝钉。”
厂房外的脚步声更近了,手电筒的光束已经扫过了厂房的破窗户。
“没时间了。”沈清欢迅速起身,一把将王助理也拉起来,“想活命,就跟着我,保持安静,动作要快。”她捡起地上的公文包塞回王助理怀里,然后迅速观察了一下厂房内部结构。
这是一个老式纺织厂的车间,空间很大,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有几个通往不同方向的出入口。系统根据刚才观察到的外部脚步声方位和厂房布局,快速模拟出几条可能的逃脱路线,并标注了风险等级。
沈清欢选择了风险中等但路线最短、最出人意料的一条:不是往外跑,而是穿过车间深处一堆锈蚀的纺织机,从墙壁上一个因年久失修而裂开的、通往相邻锅炉房的破洞钻过去。锅炉房有另一侧的小门通向厂区后面的荒草地,那里紧挨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污河床,地形复杂,便于隐藏和迂回。
“这边。”她低声道,率先朝着那片黑暗的机器堆走去。
王助理此刻已别无选择,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本能,动作虽然笨拙,但还算勉强能跟上沈清欢的节奏。
两人在巨大的机器阴影间穿行,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油污。手电筒的光束几次从他们头顶或侧方扫过,最近的一次,几乎能听到外面搜索者粗重的呼吸声和抱怨。
“妈的,跑哪去了?”“肯定躲在这片废厂子里,分开找!”
沈清欢示意王助理屏住呼吸,紧贴在冰冷的机器背面。两个沉重的脚步声从他们藏身处不远处经过,骂骂咧咧地走向车间另一头。
抓住这个间隙,沈清欢迅速带着王助理移动到那个墙洞前。洞口不大,边缘是参差不齐的砖石和混凝土,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沈清欢先钻了过去,确认锅炉房内安全后,立刻回身接应王助理。
王助理体型稍胖,钻过来时有些费力,还刮破了西装外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锅炉房里更黑,空气闷热,残留着浓重的煤灰味。沈清欢根据系统提前加载的简易建筑结构图,很快找到了那扇隐蔽的小铁门。门锁早已锈死,她用随身的多功能工具卡了几下,配合巧劲,“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及膝高的荒草和冰冷的夜风。排污河床就在下方不远处,黑黢黢的,像一道大地裂开的伤口。
“下去,沿着河床往北走,尽量走在阴影里,别出声。”沈清欢简洁地命令,同时将一个小巧的、伪装成钥匙扣的紧急定位器塞进王助理手里,“握紧这个,如果走散了,或者遇到危险,用力捏碎它,会发出求救信号。”
王助理握紧那个冰冷的金属物件,像抓住救命稻草,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滑下河床边松软的土坡,落入干燥的河床底部。这里比上面更加黑暗,气味难闻,但两侧高耸的河岸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床向北快速移动。
身后废弃厂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更大的喧哗声,似乎有更多的车辆和人员赶到。沈清欢心中一沉,袭击者的支援来得很快,而且看起来能量不小。
她必须尽快联系顾沉舟。但此刻掏出通讯器进行长时间通讯显然不明智。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用单手在加密通讯器上快速输入预设的紧急状况代码和简要坐标信息(基于河床走向的估算),然后发送出去。这是单向发送,无需等待回复,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风险。
河床并非笔直,蜿蜒曲折。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人声——河床似乎延伸到了一个尚未完全废弃的城中村边缘,那里有零星的灯火和夜市摊贩的喧闹。
沈清欢停下脚步,示意王助理躲在一处桥墩的阴影里。“在这里等一下。”她需要观察一下前方情况,同时等待顾沉舟可能的回复或指示。
王助理靠着冰冷的桥墩,大口喘着气,脸上惊魂未定,但比起最初的崩溃,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依赖。“谢……谢谢你。”他看着沈清欢黑暗中模糊的侧脸,低声道。
沈清欢没有回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和手中的通讯器上。几秒后,通讯器震动,一条加密信息涌入:“收到紧急代码。已定位你大致区域。港口行动出现变数,目标船只提前离港(约23:20)。正分兵处置。你处情况?是否需要紧急接应?”
船只提前离港!沈清欢心中一紧。是伊莲娜方察觉了什么?还是“货物”状态恶化到不得不立刻转移?
她迅速回复:“救下目标王助理(陈总监方),遭不明身份者袭击灭口,疑为陈总监清除内部。现藏身河床,暂时安全。袭击者可能在搜寻。目标透露样本为生物切片,活性衰减伴随异常生物电信号。建议:1 设法安全接应我与目标;2 关注陈总监方与袭击者关联;3 海上追踪是否继续?”
信息发出后,她耐心等待。桥洞外,城中村的喧嚣仿佛另一个世界。桥洞下,黑暗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河床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王助理忽然低声开口,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和倾诉欲:“那个样本……我偷偷留了一份最原始的、未经处理的电信号记录副本,在我酒店房间的笔记本硬盘加密分区里。钥匙是一个六位数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倒序……如果……如果我出事,或许……那东西能证明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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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转头,看向黑暗中王助理模糊的轮廓。这个被当作弃子的小人物,在最后时刻,终于本能地抓住了一点可能保护自己、或至少留下痕迹的东西。
“密码。”沈清欢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助理报出了一串数字。
沈清欢记下。这时,顾沉舟的回复来了,信息量很大:“接应方案:一小时后,河床北端尽头(靠近旧货场)有废弃排水管道出口,我方人员在那里接应。识别方式:三短一长手电光。港口方面,船只提前离港,航向东南外海,已启动备用追踪方案。袭击者身份正在排查,可能与陈总监无关,而是另一股试图抢夺样本的势力(第三方可能性增大)。你的首要任务:确保自身与目标安全抵达接应点。样本电信号记录副本信息已收到,会安排提取。保持警惕。”
不是陈总监,可能是另一股抢夺样本的第三方?沈清欢眼神微凝。展览区接触者、港口区额外监视者、以及现在的袭击者……这第三股势力,似乎一直如影随形,目的明确,手段狠辣。
她将接应方案和时间低声告知王助理。王助理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距离接应还有一个小时。他们需要沿着河床继续向北,穿过这片城中村边缘地带,抵达旧货场附近的废弃排水口。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前方的路依然危机四伏,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接应的希望。
她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脸色惨白、命运在一夜间翻天覆地的小助理。他曾经是庞大阴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成了被丢弃的弃子,又阴差阳错地成了可能揭开更多秘密的钥匙。
今夜,弃子与救赎者,将一起在黑暗的河床中,走向未知的汇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