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华灯初上。沈清欢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书桌上的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在她周围圈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域,却衬得房间其余部分更加幽深。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然后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做了三次悠长的深呼吸,让港口区的海风气息和展厅外的紧张感随着吐纳缓缓消散。
但脑海中的画面和线索却更加清晰。戴鸭舌帽男子的侧影、停车场那些模糊的车牌、伊莲娜松弛却暗藏机锋的装扮、上午陈总监看似随意的试探……这些碎片在意识中旋转,等待被拼合。
她需要更系统的整理。
【启动情境模拟与关联图谱构建。】她向系统下达指令。
意识空间展开,白天所有关键场景以三维立体片段的形式悬浮着。系统开始抽取特征点:人物的外貌轮廓、行为模式、情绪波动峰值、环境参数、时间戳、地理位置……然后用虚拟的“丝线”尝试连接这些点,寻找重复出现的模式、矛盾之处、以及空缺的位置。
沈清欢如同一个置身于自己记忆迷宫的观察者,同时审视着多个视角。
关联图谱逐渐成型。几个关键节点被点亮:
节点b:鸭舌帽男子(暂定代号“渔夫”)。 关联线连接港口区观察事件(昨日)、展厅会面(今日,极可能是伊莲娜的会面对象)、异常加密信号(技术组监测)。此人具备反追踪能力,行动谨慎,可能掌握特殊物流资源或渠道。
节点c:陈总监(药企代表)。 关联线暂时孤立,仅连接上午对沈清欢的模糊试探。但试探内容涉及“特殊样本运输”和“港口风声”,值得警惕。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代表另一股对“新港”相关生意感兴趣或有所耳闻的商业势力。
节点d:嗡鸣仓库。 关联线连接港口区、空壳公司、异常水电模式、持续电子设备运行声。可能是项目准备中的设施,也可能是无关地点。
节点e:展览区接触者及所属第三方势力。 关联线连接对伊莲娜的追踪装置投放、港口区监视活动、以及可能与“渔夫”存在的潜在冲突或竞争关系(假设“渔夫”属于伊莲娜方)。该势力身份、目的不明,但行为专业。
图谱上还有许多空白和问号。“货物”的具体形态和位置?“搬运”的具体路线和时间?伊莲娜背后的真正雇主或组织架构?第三方势力的真实身份?陈总监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沈清欢将这些空白标记为待查项。然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今日最新出现的“渔夫”身上。系统根据她目击的侧影、身高体型估算、步态特征,结合技术组可能捕捉到的信号源移动数据,开始生成一个粗糙的虚拟形象,并模拟其在展厅会面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模拟推演:“渔夫”提供特殊物流服务的概率为68。提供的服务可能包括:a) 安排“货物”从当前存放点至港口定制设施的运输;b) 提供符合生物安全要求的特种运输车辆及人员;c) 疏通港口相关环节,确保“货物”能秘密进入并停留于定制设施;d) 处理运输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或废弃物。】
【“渔夫”势力存在潜在冲突的概率为55。冲突点可能在于:物流渠道的争夺;对“货物”或相关技术信息的觊觎;背后不同雇主的竞争关系。】
【“渔夫”已察觉我方(或至少察觉异常监控)的概率为42。基于:其在港口区进行反侦察观察;会面地点选择具有隐蔽后通道的展厅;会面后迅速脱离现场。】
沈清欢消化着这些分析。如果“渔夫”是关键的物流环节,那么盯住他,就可能找到“货物”的移动轨迹,甚至提前锁定处理地点。但难度很高,对方显然非常警觉。
就在这时,加密平板发出了特定的震动模式——顾沉舟的紧急通讯请求,且优先级很高。
沈清欢立刻接入。
“清欢,我需要你立刻准备一份简要的今日观察汇总,包括所有细节,尤其是对‘渔夫’的描述和展厅周边环境。”顾沉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语速也快,“一小时后,我会抵达你酒店附近。我们需要面对面谈。”
面对面?顾沉舟亲自过来?沈清欢心中一凛,这意味着事态有重要进展或变化,需要高度保密且及时的沟通。
“明白。地点?”沈清欢简短回应。
“地点我会在抵达前十分钟发给你。确保你离开时无人跟踪。使用标准防跟踪程序。”顾沉舟停顿了一下,“另外,从此刻起,到我们见面并分开后一小时,保持最高等级的个人安全警戒。可能有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风险在接近。”
“收到。”沈清欢没有任何多余问题。顾沉舟的警告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通讯结束。沈清欢立刻开始整理报告。她用最精炼的语言描述今日所见所闻,附上系统记录的客观数据(时间、坐标、信号特征等),并加上自己的初步分析和疑问。报告完成并加密后,她开始为外出会面做准备。
需要更换装扮。她选择了一套与白天风格迥异的衣服:黑色紧身高领衫,深蓝色牛仔外套,黑色修身牛仔裤,搭配一双轻便的深灰色跑鞋。将长发解开,梳理后披散下来,戴上一顶黑色棒球帽和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个夜间出游的大学生或自由职业者,与“研究员沈青”的形象有明显差异。
她检查了随身物品,只带必需品:加密手机、微型电击器、烟雾弹、一小卷高强度纤维绳(多功能)、以及现金和一张不记名的交通卡。将平板电脑留在房间隐藏处。
顾沉舟的地址在四十五分钟后发到:位于酒店西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处,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的后巷入口。那里不是繁华区,夜晚人流稀少,但道路复杂,便于观察和撤离。
沈清欢没有乘坐电梯下楼,而是通过安全楼梯步行至地下停车场。她在停车场内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利用车辆和柱子的掩护,观察是否有其他车辆或人员异常停留。确认无异常后,她从停车场的一个次要出口离开,融入夜色中的街道。
她按照标准的反跟踪路线行走:先向相反方向走一段,突然拐入小巷,在便利店橱窗前驻足观看,然后快速穿过一条小街,进入一个社区公园,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整个过程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系统的辅助下,观察身后和周围的动静。
【未发现持续性尾随。三点钟方向有一名醉汉,无威胁。十一点钟方向公寓楼内有持续性窗后观察,属居民正常活动。】系统提供着环境扫描反馈。
二十分钟后,她抵达了约定便利店的后巷。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灯光昏暗。她靠在阴影处的墙壁上,等待。
两分钟后,一个身影从巷子另一头无声地出现。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冲锋衣,帽子拉起,遮住了部分面容。但走路的姿态和身形,沈清欢一眼就认出是顾沉舟。
他走到她面前,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冷静。“跟我来。”
他没有走回大街,而是带着沈清欢穿过巷子,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进入一栋看起来像是老旧办公楼的后厅。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顾沉舟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她迅速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他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很小,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改造的临时安全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角落放着瓶装水和简单的急救包。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桌上的一个可调光led台灯。
顾沉舟关上门,落锁,然后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他示意沈清欢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顾沉舟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第一,技术组对今日展厅信号和停车场车辆的追踪有了初步结果。信号源在离开园区后,消失了十五分钟,然后重新出现在港口区南部的一个小型私人船坞附近。车辆中有一辆登记在一家名为‘顺达渔业’的公司名下,该公司主要业务是近海捕捞和海鲜运输,但近两年账目显示有异常的大额资金流入,来源不明。”
“‘渔业’公司作为掩护?”沈清欢立刻联想到“渔夫”这个代号。
“很可能。‘顺达渔业’拥有几艘中小型渔船和冷藏运输车,理论上具备在港口区域进行隐蔽运输的条件。船坞位置相对偏僻,管理松散。”顾沉舟点头,“第二,关于上午与你交谈的陈总监。背景核查发现,他所在的药企,其最大股东之一是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基金,该基金与数家涉及生物武器防御研究的国防承包商有间接投资关系。陈总监本人有情报背景嫌疑,曾在外交系统工作过,后转入商界。”
沈清欢眼神一凝。陈总监的试探,果然不是偶然。
“第三,也是最紧急的。”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收到一个匿名警告,来源无法追溯,但使用了只有极高层级才会知道的通讯协议片段。警告内容只有一句话:‘锚已松动,深渊在注视拖网人。’”
“锚已松动……”沈清欢重复着,“指的是我们的监控被察觉?还是伊莲娜的项目出现变故?‘深渊’……是指‘残骸’相关的危险?‘拖网人’……是‘渔夫’?”
“无法确定。但警告指向了危险。”顾沉舟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结合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伊莲娜时间表可能提前,‘货物’不稳定,第三方势力活跃,‘渔夫’出现,陈总监这类背景复杂的人物也在关注——我判断,l城的局势正在快速升温。‘新港’项目可能接近执行阶段,而围绕它的争夺或破坏行动也可能随之而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此,我们需要调整计划。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从明天起,‘沈青’这个身份需要逐渐淡出会议活动,以‘身体不适’或‘临时有急事’为由减少露面。我们会为你准备另一个备用身份和落脚点,以备不时之需。”
沈清欢没有反对,只是问:“那对伊莲娜和‘渔夫’的监控?”
“会由其他小组和技术手段接手,但你仍然是最了解现场情况的人,我需要你作为后方分析支援,同时保持隐蔽机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顾沉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全新的、更小巧的加密通讯器,“这个你拿着,独立频道,更高加密等级,只有我能直接联系你。原来的设备照常使用,但只用于常规和非敏感通讯。”
沈清欢接过冰冷的通讯器,放入口袋。“明白。”
“今晚你就留在这里。这是短期安全屋,设施简单,但相对安全。明天早上,我会安排人用新的身份和方式接你离开。”顾沉舟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你锁好门,任何情况用新通讯器联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清欢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担忧、决断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清欢,小心。这次的水,比我们预想的更深,也更浑。”
“你也是。”沈清欢轻声回应。
顾沉舟点了点头,迅速开门离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
门被重新锁上。狭小的安全屋里,只剩下沈清欢一人,和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
她坐在椅子里,没有动。顾沉舟带来的信息在脑中翻涌:私人船坞、渔业公司掩护、陈总监的情报背景、匿名警告……还有那句充满隐喻的“锚已松动,深渊在注视拖网人”。
她仿佛置身于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外面是汹涌的暗潮和危险的巨兽,而她手中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谜团。
但不知为何,在这绝对寂静和孤立的环境中,沈清欢的心却异常平静。系统在她意识中平稳运行,提供着生理指标的监测和环境的持续扫描。
她不是独自一人。她有她的能力,有系统的辅助,有顾沉舟和整个“深潜”小组在暗处协同。
深渊在注视?
那么,她也要学会,在暗室中,凝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