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会议中心附近的酒店房间，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温暖却虚假的光泽。沈清欢脱下沾染了港口区灰尘的外套，仔细检查了门窗和房间各处，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将下午侦察获取的数据导入加密设备，准备上传。
她没有立刻联系顾沉舟。在情报工作中，刚从现场带回的信息往往还带着主观的温度和环境的噪音，需要一点沉淀和初步梳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回放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系统提供了辅助，将视觉、听觉、环境扫描数据以多轨回放的形式呈现。她可以同时“看到”自己行走的路线，“听到”当时的各种声音，“感知”到系统的预警提示和扫描结果。这种沉浸式复盘能帮助她发现当时可能忽略的线索。
嗡鸣声仓库的位置、结构、周边环境；冷链运输车的车牌和公司名称；无线电信号的频段特征；观察者所在的废弃办公楼方位、可能的进出路径；沿途其他物流公司的分布和活动状态……
她将这些碎片分门别类标记，并附上自己的初步判断：仓库可疑度较高，需重点调查；冷链车可能只是普通业务，但“捷迅冷链”这个公司需要查背景；无线电信号虽短暂但非标，需技术组分析；观察者身份不明，但行为模式显示其具备一定隐蔽观察意识，需警惕。
完成初步梳理后，她将数据包和简要说明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给顾沉舟。然后，她开始等待。
等待的时间被她用来整理“沈青”的掩护身份痕迹。她撰写了一封邮件，假装发给那位“约见的本地物流公司联系人”，措辞模糊地提及“今日参观了港口区，对贵地的物流基础设施有了初步了解，期待进一步交流”，并附上几张在港口区外围拍摄的、不涉及敏感地点的普通街景照片。这封邮件会被发送到一个由技术组控制的虚假邮箱，以完善她的行为逻辑链条。
晚上七点，顾沉舟的通讯请求传来。
这次是语音通讯，背景安静。“数据收到了，初步看很有价值。”顾沉舟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夜稍显凝重，“我们先同步几边的情况。技术组对伊莲娜和沃洛宁的监控显示，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沃洛宁独自离开了酒店，乘坐出租车前往市中心商业区，在一家高档咖啡馆停留了约四十分钟，期间与一名亚裔男子会面。会面过程短暂，双方交换了一个文件袋。技术组已识别该亚裔男子，是本地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跨境供应链解决方案公司’的挂名董事，该公司实际业务不明，但与多家有特殊货物运输需求的研究机构有过账面往来。”
沈清欢心中一动：“‘搬运工’？”
“候选人之一。”顾沉舟道，“更关键的是，伊莲娜今天下午在会议中心参加了一场闭门圆桌讨论，主题是‘生物安全与国际合作’。但根据我们的信号监测，她的个人手机在讨论期间有过一次极短暂的卫星通讯握手，持续时间不足三秒，目标指向一个位于公海的卫星号码。无法解析内容，但显然她在那个场合进行了某种紧急或高度机密的通讯。”
“与她昨晚提到的‘时间表提前’有关？”沈清欢问。
“可能性很大。另外，关于你下午遭遇的观察者。”顾沉舟停顿了一下，“我们调取了港口区周边主要路口的公共监控，结合你提供的时间点和方位，锁定了一辆在你离开后约十五分钟从附近驶出的黑色越野车。车辆牌照是套牌，但车型和部分特征与昨天在展览区附近短暂出现后消失的一辆车吻合。”
沈清欢脊背微微挺直：“是昨天那个接触者同伙？”
“不确定，但高度可疑。这辆车在离开港口区后，绕行了几个街区，最终消失在老城区的监控盲区。技术组正在尝试通过其他方式追踪。”顾沉舟道，“这意味着，除了伊莲娜团队和可能存在的‘搬运工’，至少还有一方势力在港口区活动，并且对你的出现产生了兴趣。”
“他们可能也在调查什么，或者……在监视伊莲娜方的动向？”沈清欢分析道，“我下午的侦察，可能无意中闯入了他们的监视范围。”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对方身份依然成谜，可能是情报贩子、商业竞争对手雇佣的调查人员，或者……其他对此事感兴趣的国家行为体。”顾沉舟语气严肃，“清欢，你下午的行动可能已经引起了这第三方的注意。虽然你及时撤离，但你的外貌和大致行为特征可能已被记录。”
“需要我改变掩护身份或撤离吗？”沈清欢冷静地问。
“暂时不必。‘沈青’的身份尚未暴露，对方可能只把你当成误入的无关人员或某个竞争对手的探子。但你需要提高警惕，未来几天在公共场合需更加注意反侦察。”顾沉舟道，“现在，我们集中分析你发现的仓库。技术组已经根据你提供的坐标和建筑特征，调取了该区域的卫星历史图像和有限的市政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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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屏幕上共享过来几张图片。沈清欢看到那栋仓库在不同时间点的卫星照片，大多是屋顶的俯视图。最近一个月内，有三次拍摄到有车辆停在仓库附近，其中一次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另两次是普通轿车。车辆均无清晰牌照。
“市政记录显示，该仓库登记在一个名为‘蓝海仓储’的空壳公司名下，该公司注册资本极低，除了这个仓库没有其他资产，注册地址是虚拟的。近半年的水电费缴纳记录异常——用量极低但稳定，每月有固定的小额支出，符合维持最低限度设备运行的特征。”
“符合可疑仓库的画像。”沈清欢道，“嗡鸣声可能是恒温恒湿设备、服务器、或者某种需要持续供电的精密仪器。”
“没错。我们对比了伊莲娜昨晚通话中提到的‘港口区没有现成设施需要定制’。这个仓库虽然老旧，但如果是空置状态，内部进行定制化改造是有可能的。关键问题是：它目前是否已被伊莲娜方使用，还是只是一个备选地点？或者，它属于其他势力？”顾沉舟分析道。
“需要近距离侦察，或者至少确认其内部情况。”沈清欢说。
“这正是下一步。”顾沉舟道，“但我们不能直接闯入。技术组会尝试进行更外围的技术侦察：使用远程热成像设备（需在夜间，从附近高点）、检测其通讯信号特征、甚至尝试对其供电线路进行非侵入式监测。这些工作需要时间，且存在被反制的风险。”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你的新任务是：明日继续以‘沈青’身份参加白天的会议活动，但傍晚时分，你需要前往港口区附近的另一个地点——这里。”
地图上亮起一个新坐标，位于港口区外围，距离下午侦察的船厂区域约两公里，是一处已部分改建为创意园区的旧码头仓库区，环境相对开放，有咖啡馆和小型展览馆。
“这里有一家私人经营的‘海洋科技微缩展厅’，主要展示一些海洋勘探的小型设备模型和概念设计。伊莲娜团队的日程显示，她明天下午在那里有一个私人预约，名义上是‘参观潜在投资标的’。沃洛宁是否陪同未知。”
“要我靠近观察？”沈清欢问。
“对。但目的不是窃听——那里环境开放，不易接近，且伊莲娜肯定会保持警惕。你的任务是观察她接触的对象。预约方是展厅的拥有者，一个退休的海洋工程师，背景相对干净。但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伊莲娜接触‘搬运工’或相关中间人的一个掩护场合。那个工程师可能只是幌子，实际会面对象可能另有其人。你需要识别并记录任何与伊莲娜接触的可疑人物，尤其是看起来不像技术人员或投资者的类型。”
沈清欢明白，这依然是以观察和识别为主的任务，但场合更正式，目标更明确，风险也相对可控——前提是伊莲娜没有发现她被跟踪。
“我会准备好。”沈清欢道。
“另外，”顾沉舟补充，“技术组会尝试在明天伊莲娜离开酒店时，对其车辆或随身物品进行快速扫描，看能否发现今天可能接触‘搬运工’后获得的物品或信息载体。你需要留意她明日的着装和随身物品是否有变化，特别是是否有携带新的手提箱、文件袋或不常见的物品。”
通讯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详细讨论了明天的行动细节、备用方案和应急措施。顾沉舟再次强调了安全准则：观察为主，绝不冒险接近，一旦感觉异常立即撤离。
结束通讯后，沈清欢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静的压力。拼图的碎片正在增加，但图案依然模糊不清。伊莲娜、沃洛宁、神秘的“搬运工”、不明身份的第三方监视者、可疑的嗡鸣仓库……这些元素在l城这片棋盘上移动，各自的目的和下一步行动都隐藏在水面之下。
她走到房间配备的小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画关系图。中心是伊莲娜和“新港”伸出几条线：连接沃洛宁（执行者/保镖），连接“搬运工”（物流），连接港口设施（处理地点），连接不稳定“货物”（核心标的）。外部，一条线连接神秘的第三方（投放追踪器、港口监视者），另一条线连接“深潜”小组（她自己、顾沉舟、技术组）。
然后，她在“搬运工”和“港口设施”之间画了一个问号，又在第三方旁边标注了“身份？目的？”。
系统在她意识中安静运行，没有干扰她的思考，但将她的草图扫描存档，并尝试基于现有信息进行概率关联。
【根据现有数据，推测‘搬运工’与港口可疑仓库存在关联的概率为58。推测第三方势力与伊莲娜团队存在敌对关系的概率为72。当前不在港口区的概率为64。】
这些数字只是基于有限信息的估算，但能帮助她调整思考重心。
夜深了。沈清欢结束了图表，将纸张用特殊药水处理后冲入马桶。她进行了简单的体能锻炼和冥想，让身体和精神都保持最佳状态。
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港口方向依然有零星的灯光，像黑暗中不肯闭上的眼睛。那里有秘密，有交易，有不为人知的运输正在或即将进行。
而她，明天将再次靠近那片区域，尝试从目标的社交活动中，捕捉下一片拼图。
她需要足够的耐心和精确度。因为在这场游戏中，看错一块拼图的形状，都可能让整个画面彻底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