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城的夜幕降临得仓促而浓重。港口方向升起的薄雾与城市光晕混合，给窗外的景色蒙上了一层昏黄的纱幔。沈清欢站在酒店房间窗前，没有开灯，任由渐暗的天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身影。
距离夜间简报还有两个小时。她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启动深度记忆回溯与关联网络构建。】她在意识中平静地命令。
系统界面无声展开，白天所有观测细节——伊莲娜的每一帧表情、动作、对话片段、环境数据、信号波动——被调取出来，像星点般悬浮在意识空间。系统开始按照时间线、逻辑链、情感图谱、行为模式等多个维度进行交叉比对和模拟推演。
这不是简单的回放，而是一种基于海量数据的行为预测建模。构建伊莲娜·索科洛娃的“决策树”：在已知目标（推动“新港”项目、处理“不稳定货物”）和已知约束（时间压力、安全风险、资源需求）下，她最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沈清欢的思维与系统并行运转。她将自己代入伊莲娜的角色：一个手握重要项目、面临突发变量（货物不稳定、被未知势力标记）、拥有专业团队和预案的负责人。她会怎么做？
优先稳定“货物”？但“货物”在哪儿？可能在运输途中，也可能已在l城某处临时存放点。伊莲娜提到“港口区没有现成设施需要定制”，说明最终处理地点在港口，但当前“货物”未必在那里。
亲自谈“搬运工”？“搬运工”是关键物流环节，伊莲娜亲自去谈，说明此人或团队非常重要，可能掌握特殊运输渠道，或者……本身就是风险点。谈什么？价格？路线？安全措施？还是封口？
处理“信号”？她自称“已经处理”。是如何处理的？物理拆除并反向追踪？还是利用装置传递虚假信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也更符合伊莲娜表现出的冷静与掌控感。
“第二阶段预案”……这意味着一套完整的、预先制定的升级应对方案。可能包括：更换通讯方式、调整会面计划、增加安保力量、甚至提前启动部分行动。
沈清欢将这些思维碎片输入系统，系统开始模拟多种可能性路径，并标注每条路径所需的资源、暴露的风险点、以及与已知信息的吻合度。
【推演结果摘要（概率排序）：】
沈清欢的目光落在路径d的高概率上。这是必然的。经历过白天的接触事件和随后的信号处理，如果伊莲娜团队不提高警惕，反而显得反常。
她关闭系统推演界面，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简报做准备。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舒适运动服和便于行动的平底鞋，将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或显眼的物品。加密通讯设备、微型相机、多功能工具卡等必要装备仔细检查后贴身放置。
晚上八点整，房间内的加密平板亮起，顾沉舟的会议邀请准时弹出。
沈清欢接入。虚拟会议室内只有三个头像亮着：顾沉舟、沈清欢，以及一个代号“牧羊人”的技术组负责人（从未露面，声音经过处理）。
“开始简报。”顾沉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清欢，白天获取的情报价值很高。技术组先通报信号分析结果。”
“牧羊人”的电子合成音响起：“目标伊莲娜手提包上的装置，经特征分析，属于商业级但经过深度改装的微型gps/rfid混合信标。常见于私人安保公司或某些情报中介的资产追踪业务。原始设计为粘贴式，电池续航72小时，支持远程激活和休眠。关键发现：该装置在今日14:50后发射的信号，虽然模仿了原始特征，但加密校验码存在细微错误，且信号源多路径反射分析显示，其真实物理位置可能已不在目标手提包上，而是在距离目标约5-10米范围内移动。”
“意思是……装置被转移了？”沈清欢问。
“更可能是被粘贴或丢弃在附近其他物体上，比如垃圾桶、花盆、其他参会者的提包，甚至清洁推车。”牧羊人道，“这是标准的反追踪技巧：发现追踪器后，不立即拆除，而是将其移至他处，让追踪者继续监视一个无意义的信号源，从而浪费其资源并产生误导。目标伊莲娜在露台通话后，很可能顺手将装置处理在了露台某处。”
沈清欢想起伊莲娜从露台回来时，手里除了手机，似乎空无一物。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可能完成转移。
“能反向追踪投放者吗？”顾沉舟问。
“困难。装置本身无网络回传功能，数据需近距离读取。投放者很可能在接触后已远离，或通过中继设备一次性下载了初始位置信息。我们正在排查展览区及周边的监控，寻找该男子离开后的踪迹，但目前无突破性发现。此男子行为专业，反侦察意识强。”
顾沉舟接着道：“综合清欢获取的音频情报和技术组分析，我们对现状更新评估如下：第一，伊莲娜团队已确认处于被第三方监控状态，并启动反制。第二，‘新港’项目因‘货物’不稳定，时间表可能提前。第三，‘搬运工’是关键节点，伊莲娜将亲自接触。第四，港口定制设施是项目核心需求。”
他停顿了一下，虚拟界面上弹出一张l城的简化地图，几个光点被标记出来。
“基于此，我们调整任务重心。清欢，你明日的公开身份活动照常，继续参加相关会议，维持‘沈青’的掩护。但核心任务变更：我们需要在伊莲娜接触‘搬运工’之前，尽可能识别出‘搬运工’的身份或找到线索。”
地图上亮起一个区域，是l城港口区外围的一片混杂区域，标注着“旧船厂/仓储/物流公司聚集地”。
“伊莲娜提到的‘港口区没有现成设施’，指的是符合其特殊要求的、高度保密且能处理敏感生物材料的场所。这类场所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公开租赁，最可能通过本地有门路的中间人或特殊物流公司秘密安排。‘搬运工’很可能就是这类中间人，或者在本地拥有特殊仓储和运输能力的人物。”
“我们的情报网筛选出几个潜在目标。”顾沉舟将几张模糊的照片和简短资料传送到沈清欢的平板上，“这些人都在港口区活动，背景复杂，有跨国物流、特种货物运输（包括医疗废弃物、化工品、艺术品等）的记录，或与某些灰色地带的生物研究项目有过间接关联。但无法确定哪一个与伊莲娜有关。”
沈清欢快速浏览。照片上的人有东欧面孔、亚洲面孔、也有本地人，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像是普通的商人或码头管理者。资料显示他们有的经营报关行，有的拥有私人小型货轮或特种车辆，有的则与一些注册在免税区的生物科技壳公司有资金往来。
“我需要做什么？”沈清欢问。
“你明日下午没有必须参加的会议。以‘考察本地生物科技供应链’为名，前往港口区这片区域。”地图上的区域被高亮，“进行初步的实地侦察。不需要深入接触，只需观察环境、记录显着的地标、公司铭牌、车辆信息、人员流动模式。特别留意是否有明显的安保加强迹象、不寻常的车辆（如冷藏车、防震运输车）、或与伊莲娜、沃洛宁特征相符的人员出现。系统会辅助你进行图像捕捉和地理标记。”
“这是否风险过高？港口区鱼龙混杂，我独自一人……”沈清欢提出合理质疑。
“你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伪装。‘沈青’作为独立研究员，对港口物流感兴趣，尤其是冷链和特殊样本运输，这个理由成立。你会携带紧急求救和实时位置共享设备。外围会有支援小组在区域内待命，但不会靠近，除非你发出警报。你的主要武器是观察力和系统的辅助，避免任何冲突。”顾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实地信息来缩小范围。时间可能不多了。”
沈清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任务目标：港口区初步侦察，寻找与特殊生物材料运输相关的异常迹象，为识别‘搬运工’提供线索。”
“正确。”顾沉舟道，“此外，技术组会持续监控伊莲娜和沃洛宁的通讯及行踪。如果他们有任何前往港口区的动向，会立即通知你。你也需留意是否有其他可疑人员在港口区活动——包括昨天那个接触者所属势力的可能延伸。”
简报持续了四十分钟，详细讨论了行动路线、伪装说辞、应急方案以及通讯 protols。牧羊人提供了港口区部分建筑的公开平面图和一些历史纠纷信息（哪些仓库曾涉及违禁品案件）。
会议结束时，顾沉舟最后说道：“清欢，记住，这是侦察，不是渗透。你的安全优先级最高。获取任何信息都是有价值的，但不要冒险。伊莲娜和她的对手都不是简单角色，港口区的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
“明白。”
断开连接后，房间重新陷入寂静。沈清欢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港口方向。夜色中，港口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吊车的剪影如同沉默的巨人。那里是l城的动脉，也是藏匿秘密的最佳场所。
她开始详细规划明天的行程：上午按计划参加一个关于“基因数据跨境流动”的研讨会，维持露面。午餐后以“约了本地物流公司咨询”为由离开会议中心。交通工具选择出租车而非会议班车，便于控制路线。穿着需要更偏商务休闲但便于行走……
系统悄无声息地运行着，将行动规划纳入任务列表，并开始预载港口区的地图数据、交通模式、甚至天气预测。
【环境扫描模块预优化完成。明日港口区天气：多云，东南风3-4级，温度12-18摄氏度。建议着装：防风外套。视觉增强与动态捕捉模组已就绪。危险预警阈值设定：中级。】
沈清欢躺回床上，开始进行系统辅助的深度放松练习，为明天的任务储备精力。但她的意识深处，仍在思考着那个最根本的问题：那些被称为“残骸”的、不稳定的“货物”，究竟是什么？它们被“处理”时，会发生什么？而“搬运”它们的人，又究竟在运送怎样的恐惧？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港口深夜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像某种巨大生物低沉的呼吸，穿透夜色，传入房间。
夜航即将开始，驶向迷雾笼罩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