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清欢知道不是。
系统持续监测着伊莲娜的情绪场——那是一种高度内化的稳定状态，几乎像一层精心锻造的情绪铠甲，将所有真实的波动牢牢锁在内部。只有在那个陌生男子触碰她的瞬间，这层铠甲才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涟漪：不是惊慌，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谨慎确认。
【目标情绪状态更新：表层维持高度冷静的专业形象；底层存在持续的风险评估与情境控制意识。对刚才的接触事件，其反应速度与恢复速度异常迅速，疑似接受过相关训练或具备此类事件的心理预期。】
系统的新分析让沈清欢心中一沉。伊莲娜不仅可能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可能对此类“意外”有所准备。那个男人是谁？是敌对势力的试探？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属于这个秘密世界内部的“常规操作”？
她保持距离，在人群边缘缓缓移动，视线偶尔扫过伊莲娜，更多时候则假装被其他展台吸引。她的加密耳机里传来顾沉舟低沉的实时通讯：“外围小组报告，东南出口附近未发现符合特征目标。该男子可能更换了外套或使用了其他出口。技术组初步扫描：伊莲娜手提包区域存在微弱、间歇性的射频信号，频率非常规，加密模式未知，疑似微型发射装置。信号发射周期不规律，可能为触发式或低功耗周期性信标。”
触发式？沈清欢立刻想到几种可能：定位信标，当伊莲娜进入特定区域或接触特定人物时激活；窃听器的远程启动信号；甚至是某种生物信号监测装置的同步信号。
“需要我尝试近距离确认吗？”沈清欢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落在一个展示“纳米级环境传感器”的展台上，脚步自然地朝那个方向挪动了几分。
“否定。”顾沉舟的回答毫不犹豫，“你当前身份没有理由接近她。且无法排除伊莲娜或其保镖沃洛宁已提高警惕，正在进行反监视观察。保持现有距离，记录她后续行程节点和时间。技术组正在尝试对信号进行特征分析和来源追溯。”
沈清欢明白顾沉舟的谨慎。现在任何不必要的靠近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暴露“深潜”小组的存在。她的任务依然是“锚定”观察，只是观察的清单上多了一项：留意伊莲娜是否表现出任何察觉被跟踪或监控的迹象，以及她是否会采取某些看似平常、实则有特殊目的的行动。
伊莲娜在深海展台前停留了大约十分钟，与那位看起来像是海洋学博士的研究员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沈清欢通过系统增强的听力，勉强捕捉到一些片段：“……耐压壳材料的生物兼容性涂层……原位dna提取的防污染协议……你们与‘北极星海洋勘测’有合作吗？”
问题都很专业，切中深海采样技术的核心难点。那位研究员显然对遇到如此懂行的“潜在投资人”感到兴奋，解答得格外详细。伊莲娜频频点头，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还交换了名片。
看起来，完全是一次成功的商业技术考察。但沈清欢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交谈即将结束时，伊莲娜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在l城的港口有合作方吗？比如提供船只补给或样本临时储存的？”
研究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我们的合作方主要在东海岸。l城港口……主要是货运和集装箱业务吧？深海研究船只很少停靠这里。”
伊莲娜微笑着表示理解，结束了谈话，转身离开展台。
【目标提问指向性分析：问题突兀偏离技术讨论主题，意图探寻l城港口与深海研究业务的关联。结合‘新港’项目代号，此举可能是在验证或排除某些情报，或寻找潜在的可利用港口资源。】
系统再次将碎片拼凑。沈清欢将这段对话和提问内容加密记录下来。
伊莲娜离开了展览区，并没有返回主报告厅，而是走向会议中心连接的另一栋副楼——那里有多个小型会议室和商务中心。沈清欢远远跟着，看到伊莲娜在商务中心的前台短暂停留，似乎查询或预订了什么，然后走进了一间标有“闲人免进”的私人电话间。
电话间是半封闭的磨砂玻璃隔间，看不清内部，隔音效果应该不错。沈清欢无法靠近，只能在外面的公共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份会议日程表做掩护。系统将感知聚焦在电话间方向，但只能捕捉到极其模糊的声波震动，无法解析内容。不过，可以监测到伊莲娜进入后，其手提包区域的异常射频信号出现了短暂的活跃波动，随后又恢复沉寂。
大约七分钟后，伊莲娜走了出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看手表，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上行键——似乎是返回酒店房间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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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没有跟入电梯。她在加密频道汇报：“目标进入私人电话间约七分钟，期间异常信号活跃。现返回酒店客房层。请示下一步。”
顾沉舟的回复很快：“收到。技术组已捕捉到信号活跃期的部分特征，正在分析。目标返回客房可能是为下午活动做准备或进行安全通讯。你暂时撤回，在公共区域待命。下午分组研讨会，目标注册了‘生物伦理与新兴技术监管’分论坛，沃洛宁未注册。你按原计划以学者身份参加该分论坛，进行中距离观察。”
“明白。”
沈清欢没有立刻离开。她又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确认伊莲娜没有再下楼，才起身慢慢走回主楼。她的思绪在快速运转：那个神秘男子的接触，伊莲娜异常镇定的反应，针对港口的试探性问题，私人电话间的通讯……这一切碎片，正在逐渐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图景。
她回到房间，锁好门，拉上窗帘。房间内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也让系统进行更深度的数据回放和分析。
【启动事件回放与关联分析模块。】她在意识中对系统下达指令。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分析界面，时间线被拉回到伊莲娜入场时刻。系统将捕捉到的所有微观信息——表情肌的微小变动、瞳孔收缩、皮肤电反应、声调波动、肢体角度、环境声呐图谱——逐帧分解，并与已知的情绪模式库、行为策略库进行比对。
【比对结果摘要：】
【2对港口相关问题的提问，其前置铺垫（深海技术讨论）自然，但转折时机与问题措辞经过设计，旨在降低被询问者的警觉，属于标准的信息刺探技巧。】
【3私人电话间行为：进入前有对环境（摄像头、周围人员）的快速扫视；通话期间，系统通过玻璃震动反推，其语音节奏平稳，无明显情绪起伏，符合汇报或接受指令状态；手提包信号活跃期与通话中段重叠，疑似外部装置被远程激活或进行数据交换。】
【4综合评估：目标很可能知晓自身处于某种监控或风险环境中，并具备相应的应对程序和支援体系。接触事件可能为：a) 敌对势力标记；b) 己方安全确认程序（如放置防丢失信标）；c) 情报传递（可能性较低，因接触过于公开且短暂）。】
沈清欢消化着这些分析。情况比她预想的更棘手。伊莲娜不是单纯的被监控对象，她本身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玩家”。这意味着“深潜”小组的行动必须更加精密，任何疏漏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并反制。
她想起顾沉舟提到技术组正在分析信号特征。如果能破解那个装置的性质，或许能判断出是哪一方的手笔。是“基金会”内部的敌对派系？是其他国家对“新港”项目感兴趣的情报机构？还是……“残骸处理”这个生意引来的、更黑暗的掠食者？
午饭后，沈清欢换了一身更偏学术风格的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带上笔记本和笔，提前二十分钟来到了“生物伦理与新兴技术监管”分论坛的会议室。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会议室，大约能容纳百人。她选择了一个靠中间偏后、不显眼但能清晰看到门口和主讲台的位置。
陆陆续续有与会者入场。沈清欢注意到，参加这个分论坛的，多是年纪偏大、气质严肃的学者、政策研究员和少数几位看起来像是ngo代表的人士。话题相对沉重，关注的是基因编辑、人工智能医疗、神经增强等技术带来的伦理挑战和监管困境。
伊莲娜在论坛开始前五分钟准时入场。她独自一人，沃洛宁果然没有出现。她今天换了一套衣服：米白色丝质衬衫配深灰色西装裙，外搭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薄款西装外套，显得既专业又不失女性魅力。她选择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便于观察全场也便于中途离场的位置。
沈清欢低下头，假装阅读会议材料，余光却锁定着伊莲娜的背影。系统开启定向感知，聚焦于伊莲娜及其随身物品。
论坛开始。主讲人是位着名的生物伦理学家，演讲内容深刻且充满警示意味。听众们大多凝神静听，不时记录。伊莲娜坐姿端正，偶尔在平板电脑上打字，似乎在做笔记。她的情绪场保持着学术场合应有的专注与思考状态。
但沈清欢的系统捕捉到一丝不协调。伊莲娜的“思考”状态中，掺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分心”或“外部关注”。这种分心并非针对演讲内容本身，更像是……在留意着周围环境的某种变化，或者等待着什么。
【检测到目标伊莲娜手提包区域异常信号，于14:23分出现一次极短暂的微弱脉冲，持续时间05秒，频率与前次记录一致。】系统忽然提示。
沈清欢心中一紧。信号又活跃了。是在接收指令？还是在报告位置？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会议室里一切如常，人们都在认真听讲。窗外是会议中心的中庭花园，绿树成荫，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
演讲进入提问环节。几位听众举手提问，伊莲娜始终安静地坐着，没有参与。直到一位来自某国际医疗伦理委员会的女士提出了一个关于“跨国生物样本运输的伦理审查漏洞”问题时，伊莲娜的身体似乎微微前倾了一些，表现出更浓厚的兴趣。
那位提问者提到了一些案例，包括发达国家的研究机构在欠发达国家采集样本后，监管缺失导致样本用途偏离初始同意范围的问题。伊莲娜听得很仔细。
提问环节结束，论坛进入茶歇时间。人们纷纷起身，走向会议室后方摆放着咖啡和茶点的长桌。伊莲娜也站了起来，但她没有去取饮品，而是拿着手机，似乎看了一眼信息，然后径直走向会议室侧门——那里通往一个小型露台。
露台是吸烟区，此刻空无一人。
沈清欢的位置看不到露台全貌，只能看到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出去。露天环境视线开阔，跟出去太容易被发现。她起身，假装去取咖啡，选择了一个靠近侧门内侧、能被门框稍微遮挡但能听到些许外面声音的位置。
系统将听觉感知调整到最敏感状态，过滤掉室内的嘈杂人声。
露台上传来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伊莲娜，她在打电话。风声干扰了一些内容，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了进来：
“……确认了……港口区没有现成设施……需要定制……安全边际……时间表必须提前……”
然后是一段较长的沉默，只有风声。
“……我明白风险。但‘货物’的状态不稳定，延迟的代价更高。……‘搬运工’那边我会亲自谈。……信号？收到了，已经处理。保持静默，按第二阶段预案。”
电话似乎挂断了。
几秒后，伊莲娜推门走了回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甚至走到咖啡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加了一片柠檬，然后端着杯子，与旁边一位刚才提问过的学者自然地攀谈起来，话题正是刚才提到的生物样本伦理问题。
沈清欢背对着他们，慢慢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刚才偷听到的片段虽然破碎，但信息量巨大。
“港口区没有现成设施……需要定制”——印证了“新港”项目可能涉及在l城港口建立或改造某种特殊设施。
“货物状态不稳定”——“货物”极大概率指代“残骸”，即那些被捕获的异常存在，它们的状态可能正在恶化或发生变化。
“搬运工”——可能是负责运输“残骸”的团队或中间人，伊莲娜要亲自去谈，说明其重要性。
“信号？收到了，已经处理。”——这很可能指的就是展览区那个接触事件留下的装置信号！伊莲娜果然察觉了，并且“处理”了。怎么处理的？拆除？屏蔽？还是将计就计？
“按第二阶段预案。”——说明他们早有应对各种意外的计划，现在情况已升级。
沈清欢将这段信息加密记录，并立刻发送给顾沉舟。她不知道那个装置现在是否还在伊莲娜身上，是否仍在发射信号，或者已经被巧妙地“处理”成误导追踪者的诱饵。
茶歇结束，人们回到座位。下半场的论坛开始了，但沈清欢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这里。她知道，伊莲娜的通话意味着行动节奏可能正在加快。“时间表必须提前”——他们可能要提前进行某种操作。
论坛在下午四点结束。伊莲娜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没有停留，直接走向电梯间。沈清欢跟到大厅，看到她乘坐电梯上行，似乎是回房间。
顾沉舟的新指令很快传来：“情报已收到，非常重要。技术组确认，伊莲娜手提包信号于14:50左右（即其露台通话后不久）特征发生改变，从间歇性信标模式转变为持续低功率发射，但信号源定位飘忽，疑似经过伪装或中继。对方可能已发现装置并进行了反制。你今日监控任务结束，返回房间待命。夜间有新的任务简报。”
沈清欢回到自己房间时，夕阳正将l城的天际线染成金红色。她站在窗前，看着下方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和川流不息的车河。
白天的监控，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几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伊莲娜和她的“新港”项目，就像湖底一团模糊而危险的阴影。而如今，这阴影周围，似乎又多了其他游弋的、意图不明的存在。
展览区那个神秘男子，他背后的势力，是敌是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伊莲娜冷静的“处理”，又预示着她背后有多强大的支援和应变能力？
沈清欢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兴奋感沿着脊椎缓缓爬升。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临战状态。系统在她意识中平稳运行，各项指标均处于最优区间。
情绪价值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或任务。在这种真实而危险的情报工作中，它似乎退居幕后，更像一个静默的辅助者，提供分析、增强感知，但不再用明确的“价值点”来引导或定义她的行为。
或许，这就是系统“慢慢完善”的方向？从最初简单粗暴的情绪交易，逐渐融入她的生存方式，成为她本能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今晚的简报，和即将到来的下一步行动，将会把这场暗处的博弈，推向更深的未知。
锚，已经抛下。而暗流，正在锚链周围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