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模拟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医疗观察室内的虚拟夜色时，沈清欢已经醒来，并完成了一套系统引导下的呼吸与内观练习。今天的感觉与往日略有不同——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的紧张感，像晨雾一样弥漫在洁净的空气中。
她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昨晚入睡前，她再次阅读了“追踪守夜人”的任务简报。简报内容不多，但指向明确。根据博士数据盘中破解的片段、“灰烬基金会”部分已知的活动模式分析，以及“东风”情报网络截获的一些可疑通信模式，“守夜人”这个代号近期可能与位于东南亚某国l城的一系列前沿生物科技投资及隐秘的学术交流活动有关。目标初步锁定在l城即将举行的一场名为“亚洲生物信息与神经科技前沿峰会”的非公开学术会议上。会议参与者名单经过精心筛选，其中有几个名字和关联机构，与“灰烬基金会”已知的“白手套”或外围研究所有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简报末尾，是顾沉舟冷硬的指令：“目标会议三日后于l城开幕。‘深潜’小组已提前部署。你需在48小时内完成基础行动能力评估，如达标，将作为技术观察员身份介入前期侦察。详细简报及身份掩护资料将于今日送达。苏见雪将负责最终行动许可评估。”
今天，就是评估日，也是“行动许可”的关键节点。
早餐时，苏见雪没有像往常一样通过视频通讯，而是亲自来到了沈清欢的房间。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智能眼镜后的目光比平时更加专注。
“沈顾问，晨安。”苏见雪的称呼已经悄然改变，更符合协议中的身份，“根据过去一周的综合监测数据，你的生理机能恢复已达到‘深潜’小组基础行动人员平均标准的82，神经系统稳定性评估为‘b+’级（可控范围内），‘特殊能力’基础应用测试通过率满足预设门槛。”她将报告放在沈清欢面前的餐桌上，“数据层面，你已具备参与低强度、非直接对抗性外围侦察任务的条件。”
沈清欢放下勺子，静静听着。她知道“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苏见雪果然话锋一转，“数据只是基础。真实的行动环境充满变量、压力、意外以及……人性的不确定。你的能力，尤其是与情绪感知和情境分析相关的部分，在受控的测试环境中表现稳定，但在真实、动态、且可能充满伪装和欺骗的社交情报场合中，其可靠性、准确性以及你自身的心理承受力，仍是未知数。”
她推了推眼镜：“因此，在给予最终行动许可前，你需要通过一次‘模拟实境测试’。测试将在一个尽可能贴近真实峰会外围社交场景的环境中进行，我们会引入经过训练的专业‘演员’模拟各类会议参与者、工作人员、甚至潜在的威胁元素。你需要运用你的能力，完成一系列指定的观察、分析和判断任务，同时管理好自己的状态，避免暴露异常。”
沈清欢点了点头，心脏微微加速跳动。这在意料之中，也是必经的考验。“测试什么时候开始？”
“一小时后，在基地的‘拟真训练区’。你有四十分钟准备时间，包括更换合适的服装，熟悉你的临时‘身份’背景资料。”苏见雪将另一个薄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你的掩护身份：沈青，海归生物信息学独立研究员，受某中立智库资助参会，对新兴的脑机接口伦理问题感兴趣。资料很简洁，符合一个边缘观察者的身份，也留有足够的模糊空间供你随机应变。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和初步分析，除非必要，避免主动、深入的交流引发过多关注。”
沈清欢接过文件夹，迅速翻开。身份资料确实简洁，一张伪造但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学术履历，一个虚拟的研究方向，几个可能需要用到的社交话题要点。她快速记忆着，系统也悄然启动辅助，将关键信息以更易于提取的结构存入她的“临时记忆缓存区”。
【掩护身份载入完成。核心信息点标记。社交情境应对策略预生成中……重点：保持适度求知欲与专业距离，避免涉及个人细节，利用‘伦理关注’作为话题缓冲。】
“我明白了。”沈清欢合上文件夹。
“此外，”苏见雪语气稍缓，“顾队长会在观察室全程监控测试过程。意见将占最终许可权重的50。好好表现。”她说完，便转身离开去准备测试场地。
顾沉舟会看着……沈清欢深吸一口气。这让她感到压力陡增，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动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败或失措的样子。
四十分钟后，沈清欢在医疗人员帮助下，换上了一套符合“独立研究员”身份的、简约而略显知性的米白色休闲西装套装。柔软的面料，合体的剪裁，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依旧偏瘦的身形，也赋予她一种不同于病号服或训练服的、干练而从容的气质。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了那个还在经营公司、需要时常出席商务场合的沈清欢，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淀与锐利。
她被引导至基地深处一个她从未涉足的区域——“拟真训练区”。穿过几道厚重的隔离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被布置成一个高档酒店会议中心的前厅、走廊及相邻休息区的混合场景。柔软的地毯，光洁的大理石墙面，错落有致的沙发组和绿植，角落里的咖啡点心台，墙面上悬挂的会议日程和赞助商logo，甚至空气中飘散的淡淡咖啡香与清洁剂气味，都模拟得惟妙惟肖。至少有二十几名“演员”已经散布其中，他们穿着得体，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或独自浏览资料，或端着饮品穿梭，表情、动作、交谈的音量都显得非常自然，仿佛真的置身于一场学术会议间隙。
沈清欢踏进这个“场景”的瞬间，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紧张感攫住了她。熟悉，是因为这种商务社交场合对她而言并不陌生；陌生，则是因为她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戏”，而她是被测试的主角，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观察和评估。
【环境扫描：模拟高保真度社交场景。人员：27名，其中4名携带隐藏监测设备（疑似测试方观察员），其余为专业演员。环境噪音：可控背景音效叠加自然交谈声，信噪比适中。建议：启动全方位感知模式，优先级：非语言线索（微表情、肢体语言、人际距离）＞ 环境细节 ＞ 交谈内容。情绪模块全功率待机。】
系统迅速进入状态，提供了清晰的行动指引。沈清欢定了定神，按照系统建议，将感知的“主镜头”从具体的交谈内容，转向更宏观的场景氛围和人际互动模式。
她假装随意地走到咖啡台，取了一杯清水，然后选择了一个能观察到大部分区域的沙发角落坐下，拿起旁边一份会议日程册，假装翻阅，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系统在她的意识中，开始实时“标注”信息：
『左前方，两名中年男性，站立交谈。肢体语言：开放式但略有紧张（频繁调整领带、脚尖指向出口）。微表情：主导方（戴眼镜）表情控制较好，但眉间有不易察觉的微蹙（可能涉及有压力话题）；另一方笑容频率略高，但未达眼角（礼节性/掩饰性微笑）。情绪综合评估：表面轻松交流，实则进行非公开信息交换或试探，双方均有一定戒备。』
『右侧沙发组，三女一男。话题围绕某个技术细节，语速较快，手势丰富。情绪光谱：高度投入的专业讨论氛围，竞争与合作意图并存（争夺话语权、补充对方观点）。可信度：较高。威胁评估：低。』
『咖啡台旁独自站立的年轻女性，频繁查看手机，目光游离，偶尔与路过者进行短暂、礼貌但疏离的眼神接触。情绪：混合无聊、轻度焦虑（等待？）与社交回避倾向。可能为真实参会者模拟或特定情境触发点。』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但在系统的梳理和优先级划分下，变得井然有序。沈清欢没有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而是让系统建立起一个动态的“人物关系与情绪场拓扑图”，她只需要关注那些出现“异常波动”或“潜在关联”的节点。
测试任务通过她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骨传导耳机下达。声音是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任务一：识别并标记当前场景中，情绪状态与表面行为‘不一致性’最高的三个人物，并简述理由。时限：五分钟。”
沈清欢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系统迅速调出刚才的观测记录进行比对分析。
『目标a：入口处徘徊的灰西装男性。表面行为：查看会议手册，与路过者点头致意。情绪内核：高度警觉（瞳孔持续轻微放大，肩颈肌肉紧绷），底层焦虑值高，视线频繁扫视出口及特定人员（左前方两名中年男性之一）。不一致性：明显的警戒状态与表面的随意浏览不符。标记理由：可能为安保人员、或怀有特殊目的的监视者。』
『目标b：休息区远端独自看窗外女性。表面行为：安静休息，欣赏窗外（模拟）景色。情绪内核：深层沮丧与无力感（嘴角下垂持续，呼吸轻微浅快），伴随间歇性的强烈愤怒（短暂的面部肌肉收紧）。但表面平静。不一致性：内心剧烈情绪波动与外在极度平静的割裂。标记理由：可能涉及个人重大挫折或强烈动机压抑，需关注其后续行为。』
『目标c：与会议工作人员交谈的年长学者模样男性。表面行为：热情寒暄，询问会议安排。情绪内核：底层高度不耐烦与轻蔑（嘴角极细微的下撇，手指无意识敲击腿部），注意力明显不集中（视线频繁飘向侧方通道）。不一致性：社交热情伪装下的心不在焉与潜在傲慢。标记理由：可能对会议本身或交谈对象不感兴趣，另有目标或意图。』
沈清欢在心中快速组织语言，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低声汇报。她的分析结合了系统提供的精准细节和自己基于常识的判断，听起来既有专业感又不失人情味的洞察。
“任务二：左侧走廊正在发生一场‘意外争执’（演员模拟）。在不直接介入的情况下，观察并分析争执双方的真实意图、情绪动态及潜在风险。时限：争执开始后三分钟内。”
很快，左前方通往卫生间的走廊方向传来稍微提高的争执声。一位扮演“论文被临时撤下”的年轻研究员，正情绪激动地与一名扮演“会议学术委员会成员”的中年女性争论，内容涉及程序不公和学术打压。几名“围观者”开始聚集。
沈清欢调整了坐姿，确保视线能覆盖走廊入口。系统将主要感知资源集中于争执区域。
『争执双方：年轻研究员（a），中年女性委员（b）。』
『a表面情绪：愤怒、委屈、据理力争。真实情绪：愤怒（真，强度高），委屈（部分真实，混合表演成分），底层存在强烈的不安与对被认可的需求。主要意图：施加压力，寻求关注，可能希望引起更高层注意或制造舆论。』
『b表面情绪：克制、无奈、尝试安抚解释。真实情绪：表层确有不耐烦与轻微恼怒，但底层异常冷静，甚至带有一丝“观察”意味。应对模式高度程式化，像在完成预设流程。主要意图：控制事态，防止扩大化，快速平息风波。潜在风险：a情绪可能进一步升级失控，或吸引真正有影响力的人物介入，打乱某种既定安排。』
沈清欢再次冷静汇报。她注意到，在争执过程中，之前标记的“目标a”（灰西装男性）的注意力明显被吸引过去，但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察，手指在衣袋附近微微动作（疑似操作通讯设备？）。而“目标c”（年长学者）则趁此机会，摆脱了工作人员，快步走向了另一侧一条标有“工作人员通道”的走廊。
“任务三：注意右侧休息区，一位‘投资者’模样人物（演员）正在与两位‘科研人员’（演员）交谈。分析该投资者对所述项目的真实兴趣度、决策倾向及可能顾虑。”
沈清欢将注意力转向右方。一位穿着考究、气场沉稳的“投资者”正坐在沙发上，听着两名“科研人员”热情介绍一个关于“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训练”的项目。
系统开始分析投资者的微表情、肢体语言、语音语调的细微变化。
『投资者：倾听姿态保持良好，但身体后倾角度略微增大（心理距离拉远）。频繁轻微点头，但节奏固定，非自然反馈。提问集中于市场规模、投资回报周期、专利壁垒等商业化问题，对技术核心原理和创新性追问深度不足。』
『微表情捕捉：在科研人员描述技术优势时，投资者嘴角曾出现极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向下微动（下意识轻蔑或不认同？）。在提到“临床数据尚未完全公开”眉毛有极其细微的快速上挑（怀疑/警惕）。』
『综合评估：真实兴趣度：中等偏低。更关注商业可行性与风险规避。决策倾向：当前呈现‘进一步调研’的拖延状态，实质性投资意向弱。主要顾虑：技术成熟度存疑，数据透明度不足，潜在监管风险。深层可能：此人或为‘尽职调查’角色，非最终决策者；或其本身投资风格极度保守，对前沿生物技术持审慎态度。』
沈清欢的汇报越来越流畅，系统的辅助让她能够穿透表面言辞，捕捉到那些转瞬即逝的真实情绪与意图信号。她感觉自己像一台高效的信息处理机，在各种社交信号和数据中穿梭，提炼出有价值的洞察。
测试任务一项项进行，难度也逐渐提升。从静态观察到动态分析，再到预判行为、识别潜在关联，甚至有一次需要她根据观察，模拟一个“搭讪”场景，从目标人物口中套取一个预设的关键词信息。她依靠系统对目标情绪和话题敏感度的实时分析，巧妙地引导了对话，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情况下完成了任务。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能感觉到一股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那来自单向玻璃后的顾沉舟。这目光带来压力，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她必须做到最好。
终于，最后一个任务完成。耳机里传来合成音：“模拟实境测试结束。请返回起始点。”
场景中的“演员”们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自然有序地开始撤离，低声交谈着，仿佛刚刚真的结束了一场会议交流。沈清欢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任由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感到精神上的疲惫感涌上，但更多的是完成挑战后的充实感。
【测试期间系统综合效能评估：情绪模块识别准确率预估927，环境感知与关联分析效能发挥85，宿主认知负荷控制：良。整体协同表现：稳定高效，符合预期。注意：持续高强度信息处理导致精神力消耗约40，建议适度休息。】
系统的总结让她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了更量化的认识。
几分钟后，苏见雪从一侧的控制室门走出，来到她面前。顾沉舟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沈清欢脸上停留了片刻。
“测试数据正在汇总分析。”苏见雪直接说道，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初步反馈：任务完成率100，关键判断点准确率超过我们预设的优秀标准线。尤其是在动态情境分析、意图预判和风险识别方面，表现突出。”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欢，“从专业评估角度看，你通过了。”
沈清欢心中一松。
苏见雪看向顾沉舟：“顾队长？”
顾沉舟的目光与沈清欢对上，他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种快速掠过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观察室评估：目标在模拟高压社交情报环境中，保持了良好的心理稳定性与情境控制力。分析与判断兼具逻辑性与‘直觉’洞察力，符合技术观察员的角色要求。”他的声音平稳，“行动许可，批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详细任务简报、身份文件、行程安排及相关装备，一小时后会送达你的房间。明天上午，出发前往l城。”
试炼通过。
深潜者将不再只是训练场上的学员，而是真正踏入那片暗流涌动的现实之海。
沈清欢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你需要消化大量任务信息，并完成最后的身体与精神调整。”苏见雪说道。
沈清欢转身，在工作人员引导下离开这个逼真的“舞台”。她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的注视，一道冷静专业，一道复杂深沉。
当她踏出拟真训练区的大门，重新回到基地那熟悉的、略显单调的走廊时，一种混合着释然、兴奋与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情绪：复合态。主要成分：成就感（中高）、对未知任务的紧张/期待（中）、轻微疲惫。综合效价：正向。对‘外部守护者’（顾沉舟）的最终认可感到满意（情绪权重+3）。建议：进行深度休息与信息整合，为任务启动储备能量。』
系统的分析一如既往的客观，却也映照出她内心最真实的波澜。
试炼已过，实战将临。
而她与体内这个无声的“伙伴”，将共同迎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