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晨光再次点亮医疗观察室时,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感。不再是纯粹治疗环境的安宁,而是混杂了某种无声的期待与隐约的对峙。
沈清欢在晨光中醒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进行系统建议的康复活动,而是静静地躺着,将意识沉入一种近乎“冥想”的预备状态。昨晚深度内省的清晰感还在,但临到抉择时刻,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依然萦绕在神经末梢。她像一名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战士,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与心态。
【宿主生理状态:稳定,符合今日预期。核心认知功能与情绪调节模块运行正常。监测到轻微焦虑与高度专注并存状态,属于重大决策前正常范围。建议:进行五分钟深呼吸与正念引导,优化当前神经兴奋度。】
系统如同最贴心的战前指导员,提供了调整建议。
沈清欢照做了。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气息的流动上,感受着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思绪逐渐沉淀,杂念被摒除,只剩下昨晚理清的思路与决心,如同磨亮的刀刃,寒光内敛。
早餐被准时送来。依旧是营养餐,但她今天吃得格外认真,仿佛每一口都在为接下来的“谈判”积蓄能量。她能感觉到,单向玻璃墙后,那道属于顾沉舟的“注视”在她醒来后不久便已存在,并且一直持续,带着比昨日更甚的专注与评估。
上午九点整,观察室的门准时打开。
顾沉舟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色便装,线条利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括。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更厚实些的加密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常,直接落在沈清欢脸上。
他身后跟着苏见雪。苏见雪依旧是那身银灰色制服,智能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专业,手里拿着一个记录用的平板。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操作设备,而是站在顾沉舟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表明她今天的角色更多是观察与记录,而非主导。
气氛因这两人的同时进入而变得正式起来。
“沈小姐,”顾沉舟先开口,声音平稳,“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沈清欢靠着调整好的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镇定,“顾队长,苏主管,请坐。”她指了指床边两张提前准备好的椅子。
顾沉舟没有客气,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直。苏见雪也在一旁落座,将平板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姿态标准。
“二十四小时到了。”顾沉舟开门见山,“你的决定?”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这符合他的风格,也节省了彼此试探的时间。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我接受合作。”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心头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负。选择已定,前路虽险,但至少是主动迈出的步伐。
顾沉舟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微不可察的放松,又像是更深的审慎。“明智的选择。”他评价道,语气没有太多波澜,“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明确合作的具体框架、双方的权责与界限。这不是儿戏,沈清欢。一旦协议达成,就意味着你将正式进入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世界,承担相应的风险与责任。”
“我明白。”沈清欢点头,“这也是我今天想谈的。合作,不是单方面的庇护或索取。我有我的条件和要求。”
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请讲。”
苏见雪的手指在平板上无声地滑动,开始记录。
沈清欢按照昨晚梳理的思路,清晰而冷静地陈述:
“第一,关于我的身份。我不是‘东风’或任何机构的雇员、下属或资产。我是以‘独立顾问’或‘特殊技术专家’的身份进行合作。我保有基本的人身自由和自主决策权,尤其是在涉及我个人能力运用和人身安全的事项上。”
【目标情绪波动:轻微认同(对明确立场的欣赏)混合评估(对具体条款的斟酌)。】
“第二,信息共享。我会根据任务需要,分享我通过自身‘能力’获取的、对任务有价值的信息。但关于我能力的来源、具体运作机制、以及某些涉及我个人隐私和安全的深层数据,我有权保留。同时,作为合作方,‘东风’和‘隐士会’(在合理范围内)需要向我开放关于‘灰烬基金会’、我父亲当年事件、以及与我自身状况相关的、非核心机密的情报。”
【目标情绪:专注倾听,关键诉求点标记。潜在抵触点:信息开放范围与级别。】
“第三,安全与保护。合作期间,‘东风’需提供与任务风险等级相匹配的人身安全保障。当我的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时,我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自卫,且事后需得到充分理解与支持,而非质疑或追究。此外,我需要一个独立的、非官方的紧急联络与支援渠道,以防……体制内的意外情况。”她含蓄地指出了对“东风”内部复杂性的顾虑。
【目标情绪:凝重(对安全要求的重视),轻微不悦(对‘体制内意外’的暗示),但理解其合理性。】
“第四,任务性质。我只参与情报分析、风险评估、技术支援、以及必要的、以非直接战斗为主的行动任务。不参与纯粹的暗杀、颠覆或其他违背我个人道德准则的暴力行动。任务前需有明确的目标、风险评估和撤退方案,我有权在评估风险过高时拒绝参与,或要求调整方案。”
【目标情绪:思考(对任务限制的权衡),无强烈抵触(似在预期内)。】
“第五,关于‘隐士会’。”沈清欢看向苏见雪,“我感谢贵方的救治与庇护。在合作期间,我同意继续在‘隐士会’的监控下进行有限度的能力发展与稳定性评估,但前提是评估方案需经我同意,数据共享需有明确约定,且不得进行任何未经我允许的侵入性研究或实验。”
苏见雪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变化,只是记录着。
“最后,”沈清欢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合作是双向的。如果我方(顾沉舟及‘深潜’小组)的行动出现重大失误,或因内部问题导致我陷入不必要的危险,我有权单方面暂停或终止合作,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声响,以及苏见雪指尖划过平板屏幕的沙沙声。
顾沉舟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文件夹封面,目光深邃地看着沈清欢。他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她提出的每一条,评估其中的含义、底线以及可操作空间。
【综合情绪分析:目标整体情绪稳定,无愤怒或轻蔑。对宿主提出的框架持严肃审视态度。主要矛盾点预计集中于:1 信息开放的具体范围与密集;2 ‘独立顾问’身份与行动指挥权的归属;3 单方面中止合作的权利边界。建议:准备就以上三点进行重点协商,展现灵活性同时坚守核心底线。】
系统的分析精准而及时,为沈清欢提供了清晰的谈判焦点。
“很详细,也很有条理。”顾沉舟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确实认真考虑过了。你的条件,有些可以接受,有些需要调整,有些……可能需要更深入的讨论。”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带有“东风”内部格式标记的草案。
“首先,关于身份。‘独立顾问’可以,但必须纳入‘深潜’小组的临时编制,接受我的直接指挥和任务指派。这是行动效率和安全的保障。当然,指挥权不意味着无条件服从,你有权在任务前提出异议和风险评估,我们共同商议。但一旦任务启动,在非危及生命的常规情况下,你需要服从整体安排。”
这是要将她纳入体系内,给予一定的行动框架。沈清欢思考着,这在意料之中。完全独立行动既不现实,也不安全。
“可以,但需要在草案中明确‘提出异议’和‘共同商议’的具体流程和权限。”她讨价还价。
顾沉舟点头,在草案上做了个标记。“可以。”
“第二,信息共享。关于‘灰烬基金会’和你父亲的相关情报,我可以根据你的任务参与度和保密级别,逐步向你开放部分档案。但核心机密,尤其是涉及其他线人、潜伏特工或未完成行动的部分,无法透露。至于你的能力数据……”他看了一眼苏见雪。
苏见雪接口道:“‘隐士会’需要持续监测你的状态,以确保稳定性和安全性。数据收集是必要的,但我们可以签订详细的保密与数据使用协议,明确哪些数据用于医疗和稳定性评估,哪些可能用于非侵入性的技术研究,并保证你的知情权和部分数据所有权。未经你明确许可,数据不得向第三方(包括‘东风’内部其他部门)泄露。”
这算是一个相对公平的妥协。沈清欢知道完全杜绝研究是不可能的。“协议细节我需要亲自审阅。”
“当然。”苏见雪点头。
“第三,安全保护。这是‘东风’的职责。我会为你安排专门的安保小组,配备最先进的防护和撤离方案。紧急联络渠道也可以建立。但‘一切必要手段自卫’的条款需要细化,避免滥用或引发不可控的外交事件。此外,对‘体制内意外’的防范,”顾沉舟直视沈清欢,“我理解你的顾虑。‘深潜’小组是我直接负责,人员经过严格筛选。我会确保内部流程的洁净。如果真有意外发生,那个紧急渠道就是你最后的保险。”
他给出了承诺,也承认了风险的存在。
沈清欢点了点头,这一点上,她只能选择相信顾沉舟的掌控力。
“第四,任务性质。可以。‘深潜’小组的主要任务是对抗‘灰烬基金会’,以情报战、技术反制、关键节点破坏为主,直接武装冲突是最后手段。你的定位符合小组需求。任务前风险评估和方案协商会列为标准流程。”
“第五,关于‘隐士会’的评估,苏主管已经回应。”
“最后,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权利。”顾沉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沈清欢,合作建立在互信基础上。如果因为可归责于我方的重大失误导致你陷入险境,你当然有权退出,我们也会承担责任。但不能是单方面无限制的权利,否则合作毫无约束力,也无法应对突发复杂情况。我们需要一个更明确的‘退出触发机制’和‘争议解决程序’,比如由‘隐士会’作为中立的第三方进行评估仲裁。”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给了她退路,又避免了合作因随意解读而破裂。
沈清欢思考片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能得到的最好条件。“可以。但触发机制的标准需要明确写入协议,并且,在仲裁期间,我的基本安全必须得到绝对保障。”
“合理。”顾沉舟再次标记。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具体条款的逐一敲定。顾沉舟显然早有准备,草案本身已经包含了一个大致框架,许多沈清欢提出的点其实已有考虑,只是细节需要调整。谈判进行得颇为高效,虽然偶有争论,但双方都保持了理性和务实的态度。
沈清欢能“感觉”到,顾沉舟的情绪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理性的评估状态,对她的每一点坚持或让步都有迅速的反应和权衡。他确实将她视为一个平等的谈判对手,而非需要照顾的伤员或可以随意拿捏的筹码。这种态度,反而让她更加安心。
系统在整个过程中持续提供着情绪分析和策略建议,如同一个无形的参谋,帮助她把握顾沉舟和苏见雪的微妙反应,调整自己的措辞和坚持的力度。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主要的框架和关键条款基本达成一致。
顾沉舟合上做了密密麻麻标记的草案,看向沈清欢,目光深沉。“协议草本会在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由你、我、苏主管三方共同签署。正式生效后,你就是‘深潜’小组的特别技术顾问,代号……”他略微思索,“‘归港’。”
归港?沈清欢心中微动。这个代号似乎别有深意,既指她从“灯塔”的深海风暴中归来,也暗示她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可供停靠与补给的“港湾”?
“可以。”她没有对代号提出异议。
“合作的第一步,”顾沉舟继续道,“你需要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并适应你的‘新状态’。苏主管会负责你的康复和基础能力适应性训练。同时,我会逐步向你开放‘灰烬基金会’的基础档案,以及你父亲当年与‘灰烬’前身组织接触的部分解密记录。等你状态达标,我们会开始第一个协同任务——追踪博士数据盘中提到的那个‘守夜人’。”
目标明确,路径清晰。
“我明白了。”沈清欢应道。她知道自己没有太多休整时间,危胁迫在眉睫。
顾沉舟站起身,苏见雪也随之站起。
“欢迎加入‘深潜’,沈顾问。”顾沉舟伸出手,语气正式,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前路艰险,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沈清欢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是一只稳定、有力、布满薄茧的手,曾在她濒死时将她拉出,也曾持枪指向敌人。现在,它代表着一份沉重的协议,一个未知的未来。
她抬起自己还有些无力的手,与之相握。
掌心相触的瞬间,温暖而坚实。
“合作愉快,顾队长。”
协议达成。
深潜者与破门者,在风暴暂息的港湾,正式结成了命运与利益的共同体。
而协议的墨迹未干,深海的暗流,已在远处重新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