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的嗡鸣如同活物,顺着钢铁骨架爬行,钻进每一个缝隙,震颤着牙齿和骨髓。应急红光在浓烟与尚未散尽的淡黄雾气中切割出破碎的光影,将扭曲的仪器轮廓投在墙壁上,如同怪诞的舞蹈。
沈清欢半倚在控制台残骸旁,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右手掌心传来持续的麻痹和灼热感,那是强行接触异常能量脉冲的代价。系统注入的那一丝微弱暖流,像即将燃尽的烛芯,仅仅维持着她意识最低限度的清醒,对抗着缺氧和重伤带来的沉沦。
但她不能闭眼。
实验室厚重的隔离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边缘原本严丝合缝的密封条,在内部强制排空造成的负压、外部不明力量的撞击、以及此刻整个平台结构性低频震颤的多重折磨下,已经扭曲、变形,露出一指宽的、明暗不定的缝隙。
混乱的声浪从缝隙中汹涌灌入。
激烈的交火声——不再是之前沉闷的远响,而是近在咫尺的自动武器点射、爆炸物轰鸣、金属碰撞与人体倒地的闷响。
急促的呼喊与命令——多种语言混杂,英语、俄语,甚至还有几句模糊的中文?其中那个自称“国际海事异常事件调查联合小组”的男声正竭力呼喝,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里透着一丝被突发剧变打乱节奏的惊怒。
还有一种声音……尖锐的、仿佛无数指甲刮擦黑板的电子噪音,断断续续,与那低频嗡鸣交织,让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这噪音似乎来自平台的广播系统本身,像是某种防御机制,又像是系统崩溃前的哀鸣。
博士启动了“格式化”?这骇人的动静就是开端?它具体会怎样“清洗”和“重构”?沈清欢无法想象,但本能地感到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
咣!咣!咣!
隔离门遭受了新的、更猛烈的撞击!不再是尝试性破拆,而是爆炸物的冲击!门体向内剧烈凸起一大块,边缘缝隙瞬间扩大,刺眼的白光与更多硝烟涌了进来!门锁和铰链处发出金属撕裂的刺耳尖啸!
要破了!
沈清欢心脏骤然缩紧。门外是敌是友?是那个“联合小组”,还是平台的守卫?或者……是顾沉舟他们?
她强忍剧痛,手脚并用,向实验室更深处、靠近那排危险生化制剂储藏罐的方向挪动了几米,将自己隐在一台倾倒的低温离心机后面。手边没有任何武器,只有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扭曲的金属零件。她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弧形玻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微不足道的“武器”,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轰——咔啦啦!!
隔离门终于承受不住,整扇向内崩飞!沉重的合金门板砸在几米外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漫天烟尘!
刺目的战术手电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翻滚的烟尘,快速扫过实验室内部。人影憧憧,伴随着紧张而简短的战术口令。
“clear left!”
“右侧有大型设备遮挡!”
“注意化学危害!空气成分异常!”
说的是英语,口音标准,战术动作干练。不是平台守卫那种相对刻板的风格,更接近……职业军人或顶尖的特种警察。
烟尘稍落,沈清欢透过离心机转子的缝隙,看到了闯入者。
大约六到七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城市作战服,外罩轻便的防弹护甲,头戴整合了夜视仪和防毒面具的战术头盔,武器是短突击步枪,枪口装有消音器,战术手电和激光指示器亮着。他们的臂章上,有一个简洁的、由地球轮廓与放大镜交叉组成的徽记——这大概就是那个“国际海事异常事件调查联合小组”的标识?但沈清欢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
这些人迅速散开,两人警戒破口,其余人呈扇形搜索实验室内部,光束扫过冒着黑烟的服务器机柜、一片狼藉的实验台、散落的液态金属和仪器残骸,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沈清欢藏身的离心机附近。
“发现一名幸存者!女性,亚裔,有外伤!”一名队员低呼,枪口瞬间指了过来,但没有立即开火,显然接到了尽量活捉的命令。
沈清欢的心沉了下去。不是顾沉舟。是未知的第三方。他们看起来专业且目标明确,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意外因素”?
就在两名队员小心逼近,准备实施抓捕的刹那——
实验室外侧的走廊里,爆发出新一轮、更加激烈且距离极近的交火!子弹呼啸声、爆炸声、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平台的低频嗡鸣!
“侧翼接敌!是平台精锐守卫!还有另一伙人!”破口处的警戒队员急促报告,话音未落,一串子弹就打在门框上,火花四溅!
逼近沈清欢的两名队员立刻回身,依托实验室内的设备作为掩体,向门外还击。枪声在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跳弹在金属墙壁和设备上叮当作响。
沈清欢蜷缩在离心机后,感受着子弹掠过空气带来的灼热气流和溅射的碎屑。她看到门外走廊光影乱闪,人影交错,显然陷入了三方甚至更多方的近距离混战。除了“联合小组”和平台守卫,果然还有其他人!
一个矫健的身影猛地从门外翻滚进来,战术动作流畅,避开了大部分火力。他起身的瞬间,抬手两枪精准点射,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包抄“联合小组”队员的平台守卫击倒。然后他迅速瞥了一眼实验室内部,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沈清欢藏身的位置。
即使隔着战术面罩和激战的烟尘,沈清欢也在一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冷静、锐利,深处带着一丝熟悉的、极力压抑的关切。
顾沉舟!
他真的来了!而且,他带来的“另一伙人”,显然不是乌合之众,其战斗素养和装备,丝毫不逊于那个“联合小组”,甚至犹有过之。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武器精良,配合默契,正与平台守卫和“联合小组”同时激烈交火,目标似乎是控制实验室入口区域。
顾沉舟没有立刻冲过来。他迅速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队员立刻加强了对实验室入口的火力压制,暂时逼退了“联合小组”和平台守卫的正面冲击。他则利用这个间隙,压低身形,如同猎豹般迅速穿过交战区域,扑到了沈清欢藏身的离心机旁。
“清欢!”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有些沉闷,但语气里的急切清晰可辨。他迅速扫视她苍白的脸、染血的外套和紧握玻璃片、指节发白的手,“受伤情况?”
“缺氧……内伤……右手……”沈清欢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看到顾沉舟的瞬间,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强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顾沉舟眼神一凛,迅速从腿侧急救包抽出一个小型氧气面罩,不由分说按在沈清欢口鼻处。“深吸几口,浓缩氧,能暂时缓解。”同时,他单手持枪警戒,另一只手快速检查了一下她右手的伤势,眉头紧锁。“电磁灼伤和冲击伤……忍一下。”
他动作利落地用止血绷带简单包扎了她流血最严重的掌心伤口,然后看向她苍白的脸,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听着,时间不多。那个‘联合小组’是几个大国情报机构临时凑的幌子,他们被博士故意泄露的假情报引来,想抢技术和证据,但根本不知道‘格式化’的真相和规模!博士利用他们制造混乱,同时完成了最终验证和指令传输!”
沈清欢吸了几口高浓度氧气,感觉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胸腔的灼痛也略有缓解。“博士说……核心数据有备份……‘格式化’已经启动……”她艰难地说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台仍在冒烟、但似乎内部焦糊声已经减弱的服务器机柜。
“本地数据你破坏得很及时,大概率废了,这很关键。”顾沉舟肯定道,随即便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但博士没说谎。‘灯塔’只是发射塔和验证中心之一。真正的‘格式化’程序,那个基于生物信息密钥和全球后门的‘重构指令’,一旦通过验证激活,就会像病毒一样,沿着预设的、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网络节点自动扩散、复制、准备执行。平台现在的异常状态,就是程序被激活后的局部外显效应。”
“阻止……扩散?”沈清欢抓住核心。
“需要源头密钥和最高权限指令进行反向覆盖或删除。”顾沉舟看向实验室深处,那排生化制剂储藏罐后方,似乎还有一道更隐蔽的舱门,“博士的私人实验室和主控终端可能在那里。那里应该有直接干预初始指令的物理接口和权限验证设备。但那里也肯定是防御最严密的最后堡垒。”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清欢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欢,我真正的身份……是‘东风’特别行动组的负责人之一。‘东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激进派想利用技术,也有我们这样的……清除派。我的任务是彻底销毁这项技术及其所有衍生威胁,包括博士本人和这个平台。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清欢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顾沉舟承认,并得知“东风”内部也存在分裂,还是让她心绪复杂。她想起博士之前说的“真正的‘东风’代表因内部谨慎和分歧未能抵达”。
“我能……做什么?”她问,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氧气让她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
“两件事。”顾沉舟语速更快,“第一,博士对你身上的‘异常信号’——也就是‘隐士会’给你的那个系统——很感兴趣。他认为那可能是一种更高级的、无副作用的生物信息接口雏形,甚至可能蕴含对抗或优化他‘格式化’程序的关键。我需要你作为诱饵,或者……作为钥匙。”
沈清欢瞬间明白了。博士之前招揽她,除了父亲的手稿,更看重系统。顾沉舟想利用这一点,接近博士的核心区域。
“第二,”顾沉舟继续道,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染血的玻璃片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我需要你保持清醒,保持强烈的……‘拒绝’和‘对抗’的意志。博士的‘格式化’程序,底层逻辑包含了对群体意识倾向的监测和引导。极度强烈的个人意志,尤其是与程序预设方向相悖的意志,在近距离接触核心终端时,可能会像噪音一样干扰其初始指令的稳定加载,为我们物理破坏争取极其宝贵的时间窗口。这很危险,可能会让你的大脑直接承受信息冲刷甚至反噬。”
用意志作为武器?干扰一个人工智能般的全球性程序?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联想到系统能被情绪和意志影响,以及博士技术本就基于生物信息接口,沈清欢觉得这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实验室外的交火声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平台守卫的火力似乎在减弱,可能被击溃或收缩防御。而“联合小组”与顾沉舟带来的黑衣队员之间的对抗变得更加突出,双方显然都意识到了对方是争夺实验室控制权的最大障碍。
“没时间犹豫了。”顾沉舟看了一眼战术手表,“平台的结构性震颤在加剧,低频嗡鸣的频率正在改变,这说明‘格式化’程序的扩散加载在加速。我们必须赶在它完成第一阶段全局初始化之前,侵入核心,拿到密钥或进行破坏。”
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掌心向上,等待她的决定。“跟我一起,去结束这场噩梦。为了你父亲,也为了外面那个可能被‘格式化’的旧世界。”
沈清欢看着他的手,又看向门外闪烁的枪火和弥漫的硝烟,感受着脚下钢铁平台传来的、越来越不祥的规律震动。虚弱、疼痛、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不甘被命运和疯狂科学家摆布的情绪,如同野火般在她胸中燃烧起来。
她松开了紧握的、已被鲜血浸透的玻璃片。
玻璃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她将自己冰凉、沾满血污和尘灰的手,放在了顾沉舟温暖而稳定的掌心。
“带路。”
深潜者握住了破门者伸出的手,决定不再躲避旋涡,而是主动游向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