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空气像粗糙的砂纸，摩擦着喉咙和肺叶。
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漫长而费力，带着缺氧导致的轻微眩晕。应急灯的红光在逐渐变得朦胧的视野里跳动，将那些冰冷的仪器轮廓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时间，在以秒为单位，残忍地流逝。
沈清欢背靠着控制台冰冷的金属底座，努力对抗着逐渐沉重的眼皮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昏迷。两分钟，或许更少，强制排空程序就会将这里变成接近真空的棺材，或者被惰性气体填满。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终结。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精神猛地一振，驱散了些许昏沉。
目光越过弥漫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淡黄色稀薄雾气，死死锁定那个目标——核心服务器机柜。指示灯依然在不稳定地闪烁，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电磁脉冲贴片的干扰效果正在消退，但应该还残留着一些系统紊乱。
破坏它。彻底破坏它。这是最直接的方式，或许能摧毁硬盘数据，至少能严重拖延博士的“验证”和那恐怖的“格式化”进程。
但怎么破坏？匕首已经扔出，手边没有任何重型工具。机柜外壳显然是高强度合金，徒手绝无可能。那些危险的生化制剂……她瞥向旁边的培养罐和储藏设备。利用它们引发爆炸或剧烈化学反应？风险极高，且她自己首当其冲。
大脑在缺氧环境下疯狂运转，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父亲的残缺手稿……博士提及的“原始构思”和“关键缺陷”……生物信息接口……权限密钥……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细微的、几乎被她忽略的碎片陡然闪现——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刚才那系统被动触发时掠过的破碎信息流中的某个词汇：【能量不足……调用失败……】
能量？
系统的能量从何而来？之前似乎与她的情绪波动、某些特定行为或环境有关联？但此刻，她只有绝望、不甘和求生的强烈意志。
不，等等。
父亲的手稿里，似乎有一段晦涩的论述，关于“生物电信号与信息载体之间的非线性共振”……还有在“隐士会”地下资料库匆匆一瞥看到的只言片语，关于某些特殊频率的电磁场可能对高度集成的生物-电子混合系统产生“谐振干扰”或“过载激发”……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维角落。
服务器机柜里储存的，是高度敏感的生物技术数据和那个恐怖的“权限密钥”。博士将其与“样本”的活性验证关联。这意味着，存储介质可能并非纯粹的电子硬盘，或许融合了某种生物信息载体技术？就像……父亲最初设想的那种不稳定的、但信息密度极高的生物结晶存储器？
如果是这样，那么它可能对特定频段的能量异常敏感，无论是生物电还是电磁波。
沈清欢的目光，猛地转向实验室另一侧，那台被她用匕首破坏了样品槽、此刻仍在滋滋漏着气、偶尔迸溅细小电火花的精密分析仪。分析仪的侧面，裸露着一部分内部线路板和元件，其中一个标有“高频脉冲发生器”的模块，指示灯还在顽强地亮着黄光。
高频脉冲……电磁波……
她需要将那种脉冲能量，引导向服务器机柜。没有导线，没有发射器。
除非……利用空气？不，距离太远，能量会急剧衰减。
她的视线再次移动，落在了散落在地面、从破损分析仪中溅出的一些银灰色、半凝固状态的导电流体——那是用于某些特殊样品分析的液态金属接触介质！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瞬间成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缺氧的窒息感。沈清欢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向那摊液态金属爬去。每移动一寸，都感觉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她扯下自己外套的袖子，布料迅速裹住手掌，避免直接接触可能具有腐蚀性或毒性的液态金属。
她抓起一团冰冷粘稠的银灰色物质，转身，又艰难地爬向那台破损的分析仪。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咚……咚……如同丧钟。
终于爬到分析仪旁。她颤抖着手，将那团液态金属用力按在“高频脉冲发生器”模块裸露的输出端口附近。液态金属具有极佳的导电性和延展性，迅速在端口周围蔓延、附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但连接了输出端的导电体。
接下来是最危险的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呼吸的话——抓起另一团更大的液态金属，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几米外的服务器机柜掷去！
银灰色的团块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大部分黏在了机柜侧面，靠近之前贴片干扰的位置，小部分溅开。
没有形成完整的电路。距离太远，液态金属的量也不够。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但就在这时！
那附着在分析仪输出端的液态金属，似乎因为高频脉冲模块不稳定的残余工作，产生了轻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震颤。而几乎是同时，服务器机柜侧面黏着的液态金属，也似乎同步地、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桥梁”，在两者之间短暂地建立。
不是实体连接，而是……共振？场耦合？
沈清欢来不及细想，这是最后的机会！她猛地将裹着布料的手掌，狠狠拍在了分析仪外壳上，尽可能靠近液态金属附着的高频脉冲模块！
嗡——！
一股强烈的、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瞬间从分析仪内部爆发！比之前漏气时强烈十倍不止！裸露的线路板上，电光疯狂窜动！那团附着在输出端的液态金属骤然变得明亮，表面泛起诡异的涟漪，仿佛被无形之力剧烈搅动！
更惊人的是，几米外服务器机柜侧面的液态金属，也同步亮起！并且，仿佛被吸引一般，开始沿着机柜外壳，向着最近的散热缝隙和之前贴片造成的微小破损处蠕动、渗透！
“滋啦——噼啪——！！！”
服务器机柜内部传来一连串令人心悸的电子元件爆裂声！面板上所有指示灯疯狂乱闪，然后成片成片地熄灭！厚重的金属外壳甚至微微发烫、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某种奇怪的、类似蛋白质烧灼的甜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成功了？！不，是过载了！某种诡异的共振，将不稳定的高频脉冲能量，通过液态金属这种奇特的介质和难以理解的方式，传递并灌入了服务器内部！
代价是巨大的。分析仪在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后彻底沉寂，内部冒出黑烟。而沈清欢拍在仪器上的右手，即便隔着布料，也感到一阵强烈的麻痹和灼痛，整个人被反震得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占据，耳中只有尖锐的鸣响和血液奔流的轰隆声。喉咙腥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下。
空气……几乎没有了。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视野急速收窄，只剩下应急灯那一点越来越暗淡的红光。
要结束了吗？
她破坏了一部分……但足够吗？博士还有备份吗？外部的强攻……能来得及吗？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就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刹那——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濒临临界值！】
【检测到异常能量扰动……来源解析……疑似低强度生物电共振与高频电磁脉冲混合场……】
【被动防御机制……强制……激活……】
【能量转化尝试……利用环境残余电磁波动与宿主强烈生存意志……】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突兀地从心脏附近涌出，随即被冰冷的血液迅速稀释、带走。但它带来的效果，却如同强心针——即将熄灭的意识火苗，被这微弱的气流轻轻一托，没有立刻沉入黑暗。
沈清欢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没死？刚才那是……系统？它吸收了刚才那场混乱能量爆发的“残渣”？转化成了……维持她生命的能量？
来不及震惊或思考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哐当！轰！
实验室厚重的隔离门外，传来了猛烈而杂乱的撞击声、爆炸声、以及隐约的、被隔绝后显得沉闷的交火声！
外部的人……攻进来了？还是平台的守卫在试图破门？
紧接着，隔离门上方某个隐藏的、似乎是应急通讯用的微型扬声器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经过严重干扰但勉强能辨别的男声，用的是英语，语气急促：
“内部人员注意……我们是国际海事异常事件调查联合小组……平台已被包围……放弃抵抗……重复……放弃抵抗……”
国际海事异常事件调查联合小组？不是顾沉舟的人？也不是“东风”？
沈清欢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第三方势力？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没等她理清头绪，另一个声音切入了通讯频道，冰冷而熟悉，是博士！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隐隐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某种急迫？
“联合小组？可笑。你们知道自己在干涉什么吗？‘验证’即将完成，新纪元的倒计时已经无人能挡。至于里面的小老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通过内部监控看到了实验室里的惨状和服务器机柜的浓烟，“……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可惜，核心数据有异地冗余。而‘样本’的最终活性激发，只需要最基础的引导密钥，已经完成传输。”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狂热而急促：“听着，不管你们是谁，都来不及了！‘格式化’的指令已经发出！最初的涟漪，将从这里开始扩散！你们，和旧世界的一切，都将被清洗、重构！”
话音未落——
呜————！
一种低沉到仿佛直接作用于内脏、而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嗡鸣声，陡然从平台深处传来！整个实验室，不，整个“灯塔”平台，都开始了一种有节律的、低频的震颤！灯光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红灯疯狂闪烁！所有电子设备屏幕瞬间雪花，然后跳动着杂乱无章的诡异符号和波形！
不是爆炸，不是攻击。更像是……某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装置，被启动了！
博士所谓的“验证完成”？“格式化”开始？！
沈清欢躺在地上，感受着身下金属地板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震动，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红光，听着那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咆哮般的低频嗡鸣。
外部交火声似乎更加激烈了，还夹杂着惊呼和混乱的喊叫。
而实验室的隔离门，在经历了外部撞击和内部气压变化后，门框边缘的密封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倒计时尚未结束，但剧本，已经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深潜者引爆了炸弹，却发现炸弹连接着更庞大、更未知的链式反应。
她挣扎着，用那丝系统强行续命的微弱能量，试图撑起身体，看向那扇可能即将被突破的门，也看向那台冒着黑烟、似乎已被破坏但博士声称“核心数据有备份”的服务器机柜。
接下来，是终结，还是……另一场更加不可预测的风暴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