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的效力如同精准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沈清欢疲惫的神经。世界在她感官中变得异常清晰——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耳机里电流的每一声微噪，舰桥内每个人压抑的呼吸，甚至窗外海风掠过金属船体时频率的细微变化。代价是心跳的略微加速，以及一种悬浮般的、仿佛随时可能坠落的虚幻感。她强行稳住心神，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控制台上。
周组长和技术组已经构建了一个临时的、模拟“东风”身份的加密通讯节点，信号特征尽可能贴近他们从“血隼”设备和平台广播中分析出的模式。话术脚本经过顾沉舟和沈清欢的共同修订，融合了已知信息、合理推测以及精心设计的模糊与诱导。
“身份伪装就绪，使用频段：加密跳频uhf，呼号预设‘信使’。平台对应呼号推测为‘巢穴’。”周组长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平稳但紧绷，“主动呼叫还是等待对方再次广播后回应？”
“主动呼叫，表明身份和意图，但语气要带有一丝因‘突发状况’导致的迟滞和谨慎。”沈清欢对着麦克风低语，声音经过高级变声器的处理，变成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开始吧。”
顾沉舟对她点了点头，按下了通讯键。
“‘巢穴’，‘巢穴’，这里是‘信使’。收到你方‘候鸟归巢’通告。我方因航道规避及通讯干扰略有延迟，现已抵达预定区域边缘。请求验证流程指引及信物确认方式。完毕。”
讯息以加密数据包的形式发射出去，消失在茫茫电波之中。
舰桥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监听设备和雷达屏幕。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紧张感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回应！同样是加密信号，但解码后，一个略显生硬、带着电子合成感的声音响起：
“‘信使’，身份识别码不全。请提供完整二级识别码及今日动态口令。”
对方没有直接否认，而是要求进一步验证！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他们的基础伪装通过了第一道过滤。
沈清欢大脑飞速运转。二级识别码？他们从“血隼”设备中只获得了基础识别信号，二级码可能对应更高级的授权或特定交易批次。动态口令更是未知。不能直接说没有，也不能胡乱编造。
“二级识别码因途中遭遇不明电磁干扰，存储设备部分受损，正在尝试修复。”她语气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动态口令……按照出发前约定，应由贵方在确认我方基础身份后，通过安全通道提供前半段，我方补充后半段。请贵方履行协议。”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并暗示“协议”的存在，增加可信度。同时，“存储设备受损”为后续可能的信息缺失提供了借口。
平台那边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显然，对方在进行内部沟通或核查。
“‘信使’，描述你方载具特征及当前位置。”对方换了一个问题。
这是在确认物理存在。沈清欢早已和老章对好说辞：“中型改装补给船，灰色涂装，无显着标识，目前位于‘巢穴’东南偏南约十二海里，低速徘徊，等待指引。”
这个位置是精心选择的，既在“海洋先驱号”和平台连线的一侧，又避开了平台雷达最密集的正面扫描区，且距离真实交战区域有一段距离，符合“迟来观望”的设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少了一些电子合成的僵硬感，更像一个真实的人在说话，语气带着审视：“‘信使’，‘候鸟’状态如何？验证环境是否已准备就绪？”
这个问题极其关键！它直接指向“样本”和验证核心！对方在试探“信使”是否真的了解内情，甚至可能是在核对只有真正交易方才知道的细节。
沈清欢心跳微微加速，但声音毫无波澜：“‘候鸟’活性维持稳定，生命指标在协议范围内。我方携带的‘恒温箱’及备用能源运行正常。验证环境……出发前接到的最后指令是，由‘巢穴’提供最终验证场所及接口协议。请明确指引。”
她再次运用模糊话术：承认知道“样本”（候鸟）需要活性维持和特定容器（恒温箱），但将具体的验证场所和协议推给平台，既符合逻辑（验证通常在接收方进行），又规避了不知道具体地点的风险。
“接应通道变更。”平台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因安全原因，原定3号装卸口临时封闭。启用备用7号气闸，坐标已发送至你方备用导航频道。要求：你方载具靠近至五海里内，释放携带‘候鸟’及验证信物的密封转运舱，由我方无人艇接收并转运入内。你方船只不得进入三海里警戒圈。收到确认。”
坐标和指令几乎同时传了过来！对方不仅提供了新的接应点（7号气闸），还明确了交接方式——使用密封转运舱，由无人艇接收！这意味着平台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不允许陌生船只靠近，但至少愿意进行实物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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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验证信物”这个词再次出现，而且与“候鸟”（样本）并列，显然是需要一同提交的物品！
沈清欢快速扫了一眼顾沉舟。顾沉舟眼中也闪过棘手的神色。他们可以想办法临时伪造一个“恒温箱”模样的密封舱，但“验证信物”是什么？怎么伪造？
“确认收到坐标及指令。”沈清欢先稳住对方，“但关于‘验证信物’……出发前‘灰羽’先生只交代确保‘候鸟’活性，并言明信物将由‘巢穴’在验证时提供对应模块。我方并未携带实体信物。是否流程有变？或‘灰羽’先生另有安排未及通知我方？”
她再次抬出了“灰羽”这个历史代号！这是从父亲手稿和“隐士会”信息中获得的绝密关键词，赌的就是这个代号在平台内部依然具有某种权威性或历史关联性，能够引起对方的重视和重新评估。
果然，平台那边传来了明显的吸气声和一阵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声。“灰羽”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什么。
足足过了一分钟，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信使’，重复你刚才提到的名字。”
“灰羽先生。”沈清欢清晰地说道，“我方此次任务，由灰羽先生直接联络并安排。他告知，信物事宜已与‘巢穴’高层另有约定。如贵方不知情，建议立即向上核实。”
她在施加压力，将“流程不符”的责任推向平台内部沟通问题。
平台那边彻底陷入了混乱。可以听到背景音里有人快步跑开的声音，还有更激烈的争论声。
顾沉舟趁机对沈清欢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赌对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对方需要时间去核实，而这个核实过程，随时可能暴露他们的欺骗。
“我们需要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做点什么。”沈清欢快速对顾沉舟低语，“知道7号气闸的位置吗？能不能用无人机或别的办法，观察甚至干扰他们的无人艇接收流程？如果能把水搅浑，或许能制造我们趁乱提交‘转运舱’（哪怕是空的）的机会，或者至少观察一下那个气闸和周边情况。”
顾沉舟立刻转向老章：“7号气闸坐标定位！计算无人机抵达时间。同时，准备好我们那个伪装的‘恒温箱’，看看能不能做个简单的遥控装置，让它至少能漂浮和发出预设信号。”
“无人机过去需要八分钟。伪装箱子……可以做一个简易的漂浮外壳，里面放个信号发射器模拟生命监测信号，但经不起仔细检查。”老章迅速回答。
“够了，能拖延或吸引注意力就行。”沈清欢道，“行动。”
就在这时，平台通讯再次接通，但换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苍老、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通过翻译器传来，带着奇怪的腔调：
“‘信使’，我是‘灯塔’现任主管，代号‘博士’。你提及的名字……很久没有人提起了。灰羽……他应该已经‘休息’了。你，如何证明你的话？”
真正的负责人出现了！而且对“灰羽”的反应极为敏感！
沈清欢精神高度集中，系统的“脉络推演”模块在药物和高压下超负荷运转，为她提供着各种应答策略的概率评估。她选择了一个大胆的方向：
“灰羽先生是否‘休息’，非我所知。我只知他交予的任务，并提供了必要的通行凭证和联络方式。证明？我方的存在，我方知晓‘候鸟’与‘钥匙’的关联，我方提及他的名字，就是证明。若贵方怀疑，可以联系灰羽先生确认。或者……”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若贵方已无意愿完成此次‘东风计划’，我方亦可携‘候鸟’离去，寻找其他‘有诚意的合作伙伴’。毕竟，‘钥匙’不总是需要特定的‘锁’。”
她在虚张声势，暗示“样本”（钥匙）可能有其他用途或买家，施加反压力。
“博士”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欢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药物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一阵阵虚弱和恶心感上涌，她死死抓住椅子扶手。
“7号气闸，一小时内。”博士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按原指令，提交‘候鸟’转运舱。信物……暂缓。但你需要登上一艘我方派出的小艇，接受身份复核和……一些问题的回答。只你一人。这是底线。”
对方让步了！同意接收“样本”（哪怕是假的），但要求沈清欢本人登艇接受面对面核查！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要求，但也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接近成功的机会！
顾沉舟立刻就要反对，沈清欢用眼神制止了他。
“可以。但我需要确保我方船只及人员安全。在我登艇期间，我方船只将退至十海里外，并保持通讯静默。若一小时内我未返回或无安全信号，我方将视交易失败，并采取相应措施。”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为“海燕号”争取安全距离和反应时间。
“……同意。”博士似乎并不在意“海燕号”的去向，他的注意力显然在沈清欢身上，“一小时后，7号气闸外，我方小艇等候。不要迟到。”
通讯中断。
舰桥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你疯了！”顾沉舟终于忍不住低吼，“一个人登上他们的船？那是送死！”
“这是唯一能进入平台内部，或者至少接近核心区域的机会。”沈清欢的声音因为药效衰退和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依旧坚定，“他们想当面核实‘灰羽’的真伪和我知道多少。同样，我也能当面观察和试探他们。白医生，”她转向白芨，“有没有办法，让我能在短时间内……看起来更健康，或者，掩盖一些身体虚弱的迹象？”
白芨脸色凝重，快速翻找医疗箱：“有强效的兴奋剂和体能补充剂组合，但副作用更大，持续时间更短，而且过后你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恢复，甚至……”
“给我。”沈清欢打断她，“还有，准备一个隐蔽的生命体征监测和定位发信器，植入我体内。如果……我回不来，至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又看向顾沉舟和周组长：“‘海燕号’按约定撤退到安全距离，但保持最高戒备。无人机继续监控7号气闸区域。准备好那个伪装的转运舱，等我信号释放。另外……”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登艇后，通讯中断超过十五分钟，或者出现任何异常交火信号，你们立刻撤离，不要试图营救。通过‘观察者’联系‘隐士会’，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包括‘灯塔’坐标、‘博士’的存在、‘灰羽’的关联，全部告诉他们。他们或许有别的办法。”
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顾沉舟眼眶微红，拳头紧握，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
“影子”——或者说观察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舰桥门口，他默默地递给沈清欢一个极小的、如同纽扣电池般的金属片。“皮下植入，左肩胛下。高强度加密定位，防扫描，自带微电池可工作七十二小时。‘隐士会’的礼物。”
沈清欢接过，没有道谢，直接递给白芨。白芨动作娴熟地进行了局部麻醉和植入。
随后，白芨为她注射了混合药剂。更强烈的刺激感涌遍全身，暂时驱散了所有疲惫和不适，带来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但心脏的负荷感也明显加重。
她站起身，尽管身体内部如同即将沸腾，但外表看起来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冰冷的锐利感。
“老章，向7号气闸方向机动，到达五海里边缘后放下我，然后立刻转向撤退。”
“海燕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划破海面，向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坐标驶去。
沈清欢站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在晨雾中如同巨兽蛰伏的“灯塔”平台。
博弈，从电波中，转入了面对面的、更危险的层面。
而她，已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