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同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在“灯塔”平台与周围的海域之上，模糊了钢铁巨兽的轮廓，也为悄然逼近的危险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海燕号”如同一条深灰色的鲨鱼，潜伏在距离“灯塔”约十五海里的下风处，发动机处于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主要依靠洋流和偶尔的、经过精确计算的短促动力调整来维持位置和航向。船上的所有非必要电子设备都已关闭，光学和红外侦察依赖无人机和舰桥顶部经过特殊伪装的高倍率潜望镜系统。
沈清欢裹着厚毯子，坐在舰桥角落一张固定的椅子上，面前是一个小型的综合显示屏，上面分割着无人机回传的红外影像、声呐频谱分析图，以及通讯频道监听摘要。白芨坚持在她身边，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海上不适。
顾沉舟和老章站在主控台前，神情专注而凝重。周组长的声音从下方的通讯舱通过内部线路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
“pc小队的水上飞机残骸信号消失点附近，检测到两艘小型刚性充气艇（rib）的热源信号，正在以高速、低矮的航迹向‘灯塔’平台方向机动，航迹规避了平台外围巡逻艇的常规路线，很专业。”
“他们想利用晨雾和巡逻间隙渗透。”顾沉舟盯着屏幕，“平台外围巡逻艇目前是三艘，呈松散三角形在外围三至五海里范围游弋，存在大约二十分钟的间隙窗口。pc小队可能抓住了这个窗口。”
“平台本身的反应呢？”沈清欢问。
“平台广播停止了重复播放。电子监控显示，平台上的对海搜索雷达和部分光电探头似乎在加强扫描，尤其是低空和海面低矮目标方向。他们可能察觉到了异常，但不一定确认是威胁。”周组长回答。
“让他们先碰一碰。”顾沉舟道，“记录所有通讯和交战细节。老章，准备好我们的无人机，一旦交火发生，立刻前出，抵近到三海里内，获取高清画面和可能的信号泄露。”
“明白。”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屏幕上，代表pc小队两艘rib的光点，如同两只狡黠的水黾，在海面上划出细微的痕迹，一点点逼近那个庞大的、被雾气半遮半掩的钢铁岛屿。
突然，声呐监听员低呼一声：“主动声呐脉冲！频率很高，是平台发出的！它在扫描附近海域！”
几乎同时，红外画面显示，平台外围的一艘巡逻艇突然转向，加速朝着pc小队rib大致方向驶去！平台上的几处光电探头也齐刷刷地转向同一方向！
“暴露了！”顾沉舟低声道。
下一秒，刺耳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警告声（由监听设备捕捉并降噪后传来）打破了无线电静默：“不明高速小艇，你们已进入限制海域！立刻停船，表明身份和意图！重复，立刻停船！”
警告用的是英语，带着某种口音。
pc小队的rib没有停下，反而骤然加速！红外影像中，两艘艇上似乎有人影做出了战术动作——架设武器？
“砰！砰！”两声并不剧烈但穿透力很强的枪响传来（通过特殊音频传感器捕捉），是狙击步枪的声音！子弹的目标似乎是平台上的光电探头或天线！
交火瞬间爆发！
平台巡逻艇上的机枪开火了，曳光弹划破晨雾，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pc小队的rib则如同受惊的兔子，开始进行剧烈的、不规则的机动规避，同时用携带的轻武器（似乎是带消音器的冲锋枪和精确射手步枪）进行还击，子弹打在巡逻艇的装甲上叮当作响。
“平台放出更多小艇了！”老章盯着屏幕，“至少两艘，从平台侧面的遮蔽舱门里滑出，速度很快！看型号像是武装突击艇！”
“灯塔”的防卫力量比预想的要强，反应也极其迅速！
交火迅速升级。更多的枪声、爆炸声（可能是枪榴弹或火箭弹？）混杂在一起。雾气被火光和硝烟搅动，视线更加混乱。
“‘海燕号’，释放无人机！抵近侦察！”顾沉舟下令。
两架早已准备就绪的无人机从“海燕号”尾部的隐蔽发射滑轨上悄无声息地弹出，迅速降低高度，几乎贴着海面，以极高的速度向着交战区域飞去。它们携带的高清摄像机和红外热像仪，将实时画面传回。
画面摇晃而模糊，但足够震撼：一艘pc的rib被巡逻艇的机枪扫中，冒着黑烟在海面打转，艇上人员或死或伤。另一艘rib则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和火力压制，竟然突破了第一道巡逻艇的拦截，朝着平台主体冲去！平台放出的武装突击艇正在全力围堵，平台上层建筑上也出现了射击孔，喷吐着火舌。
但pc小队的战术目标似乎非常明确——他们不顾伤亡，直扑平台侧面的一个特定位置，那里似乎有一个较小的、半浸在水中的装卸平台或气闸门！
“他们想强行登平台！”沈清欢看出了意图，“目标可能是那个装卸口！难道那里是进入平台内部，或者接近‘样本’和验证区域的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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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顾沉舟紧盯着画面，“看！平台那个位置有反应！”
只见装卸口附近，厚重的金属防护板正在迅速落下，试图封闭入口。同时，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出现在装卸口上方的走道上，向下投掷了什么东西——不是手雷，而是几个圆柱形的、冒着浓密白烟的罐子！
“烟雾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周组长惊疑。
浓烟迅速弥漫，遮蔽了装卸口附近的视线。红外热像也受到严重干扰。只能听到更激烈的、混杂着自动武器射击、金属撞击和某种气体喷射声的噪音从烟雾中传来。
突然，一阵极其强烈的、刺耳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爆发！这声音并非来自交火区域，而是……来自平台深处？声音通过海水和空气同时传来，连“海燕号”上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和轻微的眩晕！
“什么声音？！”白芨捂住耳朵，脸色发白。
沈清欢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系统界面瞬间弹出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异常声波攻击，频率覆盖部分神经敏感波段！启动听觉保护及神经稳定辅助……】一股温和的能量流包裹住她的听觉神经和大脑皮层，缓解了不适。
但战场上的其他人显然没这么幸运。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剧烈晃动（声波冲击影响了稳定性），可以模糊看到，无论是pc小队成员还是平台上的防卫人员，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有些人甚至痛苦地蹲下或掩耳。
尖啸声持续了大约十秒，戛然而止。
浓烟稍稍散去一些。画面显示，那艘试图冲撞装卸口的pc小队rib已经歪斜地撞在了平台外壁上，艇上人员似乎丧失了行动能力。平台武装突击艇迅速靠拢，开始向rib上射击并投掷绳索，试图登艇控制或清理。
而平台装卸口的金属防护板已经完全落下，将入口彻底封闭。
pc小队的强攻，在平台神秘的声波武器反击下，瞬间瓦解。
“那是什么鬼东西？”顾沉舟脸色难看，“声波武器？次声波？还是某种神经干扰设备？”
“平台的技术储备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沈清欢心有余悸，“不仅仅是交易场所，本身就是一个武装化和高度技术化的堡垒。”
“通讯频道有大量杂乱信号！”周组长急促汇报，“平台在内部通讯，似乎在评估损伤和启动某种应急预案！也截获到pc小队残存人员绝望的呼救和咒骂，他们在向金世宏求救……金世宏那边……没有回应。”
金世宏抛弃了他的棋子。或者说，他可能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褚鸿生关联游艇“海神号”的组员报告：“‘海神号’改变航向！正在加速离开当前海域，方向是……西北，往日本海方向！”
褚鸿生的人跑了？在交易验证即将开始的时候？是察觉到危险提前撤离？还是另有图谋？
“‘海洋先驱号’呢？”沈清欢立刻问。
“‘海洋先驱号’货轮依旧停在距离平台约五海里的位置，没有动静，似乎在观望。”周组长回答，“平台广播没有再响起，但电子监控显示，平台与‘海洋先驱号’之间似乎有定向的、加密等级极高的数据流在传输，可能是验证数据或指令。”
验证程序，可能已经在进行了！就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短暂血腥冲突的海域上，在浓雾和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的背景下！
“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在验证什么，怎么验证！”沈清欢感到时间正在飞速流逝，“无人机还能再靠近吗？能不能尝试截获一部分数据流？或者，观察‘海洋先驱号’上是否有特殊举动？”
“无人机已经在极限距离了，再靠近会被平台雷达锁定击落。”老章摇头，“数据流加密级别太高，短时间无法破解。至于‘海洋先驱号’……红外显示，它的尾部舱门似乎在开启，有小型吊装设备在活动，可能是在准备转运什么东西到平台，或者……接收什么东西？”
是“样本”要被转运上平台进行验证了？还是验证完成后，平台要将什么东西（硬盘数据？技术资料？）交给“海洋先驱号”？
“我们的机会不多了。”顾沉舟看着沈清欢，“如果验证完成，交易达成，‘海洋先驱号’可能会立刻离开，平台也可能再次消失或转移。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干扰或打断这个过程。”
直接攻击？力量悬殊。渗透？平台刚刚经历袭击，戒备必然提到最高。引导外部力量？时间来不及。
沈清欢的大脑在系统的辅助下高速运转，分析着所有已知信息：平台位置、防卫力量（已知）、验证可能地点（装卸口附近或内部特定区域？）、验证所需物品（样本、信物、可能的数据传输）、各方动态（金世宏势力受损、褚鸿生势力撤离、海洋先驱号等待）……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如果我们……冒充‘东风’呢？”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
顾沉舟和老章都愣了一下。
“冒充？我们不知道信物，不知道具体联络频道和验证方式……”顾沉舟皱眉。
“我们截获了平台的广播：‘候鸟已归巢，东风待验证。请友船按预定频道联络，出示信物。’”沈清欢重复道，“‘海洋先驱号’带来了‘候鸟’（样本）。平台在等‘东风’（交易方）联系并出示‘信物’。现在，金世宏的pc小队强攻失败，褚鸿生的‘海神号’突然撤离……有没有可能，真正的‘东风’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内部变故、察觉危险）延迟或取消了？或者，平台本身也处于不确定和警惕状态？”
“你是说，我们趁乱，伪装成延迟的‘东风’，尝试与平台建立联系，套取信息，甚至……混进去？”顾沉舟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惊异和考量。
“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我们就是下一个pc小队。”老章直言。
“但我们有pc小队没有的优势。”沈清欢目光锐利，“第一，我们知道部分‘血隼’的识别信号（虽然不完全）。第二，我们监听了部分平台通讯（尽管加密）。第三，我们有‘隐士会’提供的关于‘灯塔’和‘深蓝前沿控股’的部分背景资料，可以伪造一些看似合理的身份信息。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平台刚刚击退了一次袭击，正处于紧张和急于完成交易（或验证）的状态，对于符合部分特征的‘友方’联系，警惕性可能反而会因急切而降低，只要我们的‘表演’足够逼真，信息对得上关键点。”
“关键是‘信物’。”顾沉舟指出，“我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硬盘？特定代码？还是某种物理物品？”
沈清欢沉吟：“从‘生物钥匙’和‘验证’的角度推测，‘信物’很可能不是单一物品，而是一个组合：正确的联络身份（加密代码）、可能的口令或验证问题答案、以及……也许还需要对‘样本’状态的某种确认。我们无法提供实物信物，但可以在通讯中，用已知信息（如部分破解的‘血隼’信号、平台广播内容、甚至编造一些从‘褚先生’或‘金老板’那里得到的‘最新指令’）来构建一个‘因突发状况导致信物交接延迟或方式变更’的合理剧本，重点表达我们‘完成交易的迫切意愿’和对‘样本已验证’的‘确认’，引导平台为了尽快完成程序而降低实物验证要求，或者至少，透露更多关于验证地点和方式的信息，为我们下一步行动创造机会。”
这是一场心理战和欺骗战，赌的是平台操作者在高压和混乱下的判断失误，以及对完成交易的渴望。
顾沉舟和老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被点燃的冒险光芒。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如果成功，收益巨大。
“需要周组长和技术组的全力配合，构建一个无懈可击的加密通讯身份和话术脚本。”顾沉舟最终说道，“还需要一个应变能力极强的‘演员’来负责通话。”
“我来。”沈清欢平静地说。
“不行！”顾沉舟和白芨几乎同时反对。
“你的声音状态和体力都不允许！”顾沉舟语气坚决。
“我可以使用变声器，并且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的话术。”沈清欢坚持，“我对整个事件的了解和直觉，是最大的优势。而且，如果出现意外需要即兴应对或使用‘系统’进行辅助判断，只有我能做到。”
顾沉舟还想说什么，但沈清欢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这场豪赌，需要一个对全局最了解、最能随机应变的大脑来主导。
“白医生，给我准备一点能够暂时提升精力和专注力，但副作用最小的药物。”沈清欢转向白芨，“我需要保持半小时的绝对清醒和敏锐。”
白芨看着她，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吸入剂：“只能维持二十分钟，之后你会感到加倍疲惫。而且，它对你的心脏有轻微负担。”
“足够了。”沈清欢接过。
“‘海燕号’需要调整到更有利于通讯和随时撤离的位置。”老章开始操作，“我会把船机动到‘海洋先驱号’和平台之间的某个侧翼位置，利用他们的信号和‘海洋先驱号’作为部分掩护。通讯天线准备。”
“周组长，构建通讯身份和话术脚本，把所有已知相关信息整合进去，准备好应对各种质疑和突发问题的预案。五分钟后，我要看到草案。”顾沉舟下令。
“明白！”
舰桥内，气氛陡然提升到新的紧张高度。所有人开始为这场决定性的欺骗行动做准备。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将吸入剂放在一旁，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预演各种可能的情景，同时，系统的“脉络推演”模块在低功耗模式下悄然启动，为她模拟着平台方可能的各种反应路径和概率。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睛，拿起那个小小的吸入剂，凑到鼻下，轻轻一按。
清凉而略微刺激的气流涌入鼻腔，瞬间，一种奇异的、仿佛拨开了眼前薄雾的清晰感传遍大脑，身体的虚弱感被暂时压制，思维变得如同冰冷的钻石般锐利和透彻。
她看向顾沉舟和周组长准备好的通讯脚本草案，目光快速扫过，大脑已经开始了同步的修改和优化。
乱流之中，欺骗的航船，即将起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