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的声音通过层层加密的通讯频道传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背景里是微弱但持续的风声和某种机械的低鸣,他很可能躲在某个通风管道、废弃工厂或者正在行驶的车厢夹层里。
“硬盘……硬盘不在三爷自己手里!也不在金老板那儿!”刀疤的语速极快,带着神经质的颤抖,“三爷前阵子……大概十天前,接了个电话,之后整个人就变了,特别紧张。他让我去城西老货仓,从一个戴面具的人手里取了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沉甸甸的,外面包着防震泡沫,封得死死的。他不让我看里面,只让我把东西带回来,锁进了洗车行办公室那个旧保险柜里,就是嵌在墙里、外面用书柜挡着那个!”
沈清欢的心脏猛地一跳。黑色金属盒子?沉甸甸?锁在侯三的保险柜?这描述……难道硬盘真的一度在侯三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间环节手里?
“然后呢?盒子现在还在吗?”沈清欢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刀疤几乎要哭出来,“取回来那天,三爷守着保险柜看了半天,还叫了赵律师来,嘀嘀咕咕说了很久。赵律师走后,三爷就把我和阿彪都支开了,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他看起来更焦躁了,整天骂人。再后来……大概三四天前吧,就是你们开始查过来的时候,三爷突然又把我叫进去,让我开车送他去了一趟北郊,不是医院,是医院后面那片还没完全开发的山边荒地!他在那里见了一个人……我没看清脸,那人从另一辆车下来,跟三爷在车边说了几句,然后三爷……三爷就从后备箱里,把那个黑盒子交给那个人了!”
北郊?医院后面的荒地?沈清欢脑中立刻浮现出康复医院的地理位置。那片区域相对僻静,确实适合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接。
“接手的人有什么特征?开的什么车?”她追问。
“天黑,离得远,那人戴着帽子围巾,看不清。车……车是辆很普通的黑色大众,没车牌,或者车牌被挡住了。但……但我记得那人的动作,有点……有点不利索,像是年纪大了,或者身体不太好的样子。接盒子的时候,旁边还有个年轻人扶着了一下。”刀疤努力回忆着。
年纪大,身体不好,需要人扶,在北郊医院附近交接……褚鸿生?沈清欢几乎立刻将目标锁定。褚鸿生需要人扶,符合他“静养”甚至病重的状态。他通过侯三保管硬盘,又在察觉风险后,亲自或派人取回?这符合他多疑、谨慎的性格,也解释了为什么硬盘没有直接放在他身边或金世宏那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阿彪是怎么回事?谁杀了他?”沈清欢将话题转向最血腥的部分。
“是……是另一帮人!不是三爷!”刀疤的声音充满恐惧,“今晚……今晚你们的人接触阿彪,三爷其实知道!赵律师好像提醒过他,说可能被盯上了。三爷本来想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就没动。但没想到……没想到阿彪那个蠢货,喝了点酒就开始胡说八道!你们的人刚走没多久,我和阿彪还在小饭馆,突然就冲进来三个人,黑衣黑帽,动作快得吓人!他们直接打晕了你们那个人,然后……然后就把阿彪拖走了!我躲在厕所里,从门缝看到的……他们用装了消音器的东西顶在阿彪头上……就在巷子里……砰……”刀疤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他们……他们还说‘老板说了,多嘴的,留着没用’……”
另一帮人?不是侯三,也不是褚鸿生?老板?哪个老板?金世宏?还是那个神秘第三方?
“你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了吗?或者听到他们说什么特别的?”
“没……没有,他们都蒙着脸。说话声音很低,有点……有点奇怪的口音,不完全是本地话,也不像标准的普通话。对了,他们拖走阿彪的时候,有个人腰后别着的对讲机响了一下,里面有人说了一句……好像是‘货已到手,通道安全,准备交接’……大概就这个意思。”刀疤努力挖掘着记忆碎片。
货已到手?通道安全?准备交接?沈清欢瞳孔微缩。这不像是对“多嘴马仔”的清理,更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过程中,“顺带”或“奉命”清除障碍。阿彪的“多嘴”,可能恰好撞上了他们另一项更重要的行动——会不会与硬盘的转移或交易有关?金世宏的人?还是那个雇佣了专业暴力团队的神秘势力?
“刀疤,你为什么找我?你想得到什么?”沈清欢直接问出核心。
“救我!沈总,求您救我!”刀疤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们杀了阿彪,下一个肯定是我!三爷现在自身难保,赵律师也靠不住!我知道硬盘可能被三爷交给谁了,我还知道三爷帮那个人……帮那个大人物处理过一些别的脏事,包括之前找人盯您父母!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只求您给我条活路,把我弄出去,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我妹妹还在上学,我不能死!”
信息换生存。很直接,也很合理。刀疤的价值在于他提供的线索,以及他作为人证的可能。但他是否可信?是否隐瞒了关键?是否是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脉络推演”模块高速运转,将刀疤的供词与所有已知信息进行交叉验证和逻辑推演。
“你现在在哪里?具体位置。”沈清欢问。
“我……我在城西老货仓区,73号仓库,三楼最里面的杂物间。我撬锁进来的,这里废弃很久了,平时没人来。但我怕他们能找到我……”刀疤声音发虚。
“待在那里,保持通讯静默,除非我主动联系你。我们会派人去确认你的安全,并设法接你出来。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硬盘,除了交接,你还知道什么?比如,那个黑盒子的大小、重量、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接手的老人,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还有,侯三和赵律师,除了这件事,最近还有什么异常?特别是和医院、外地人或者大笔资金有关的。”
沈清欢必须榨取更多信息,同时也要验证刀疤的诚意。派人“接应”,既是救援,也是控制。
刀疤断断续续地又提供了一些细节:黑盒子大约两个鞋盒摞起来大小,很沉,像是金属里还加了别的东西,外面没有任何标记。交接时,老人(他假设是老人)似乎对侯三说了句“保管不力,自求多福”,语气很冷。侯三最近确实经常和赵律师密谈,有一次刀疤送酒进去,隐约听到“海外账户”、“洗干净”、“分成”之类的词。另外,大概一周前,侯三让他开车送一个包裹去一家高端私人诊所,不是医院,收件人是个外国医生模样的人,包裹很小但很重,侯三叮嘱必须亲手交给本人。
外国医生?私人诊所?包裹很小但很重?沈清欢立刻联想到褚鸿生可能的复杂病情需要顶级专家会诊,或者……是用于某种特殊治疗的物品?甚至是硬盘相关技术的验证?
她将这些信息迅速记下,然后对刀疤说:“待在原地,保持隐蔽。我们的人会在一个小时内抵达附近区域,确认安全后会给你信号。记住,想要活命,就绝对服从指令。”
结束通话,沈清欢立刻联系周组长。
“刀疤的位置已锁定,城西老货仓区73号。立刻派一支精干小队,携带非致命武器和医疗包,秘密前往。首要任务是确认刀疤安全并控制局面,评估是否有埋伏。如果安全,将他带往2号安全屋。如果情况有变,优先保全我们的人,必要时……可以放弃刀疤,但尽量获取他身上的生物信息或随身物品以备验证。”沈清欢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同时,加强对侯三洗车行、赵律师住所及北郊康复医院附近区域的监控,尤其是夜间动向。刀疤提到侯三可能将硬盘交给了‘年老需扶’的人在医院后山交接,重点排查康复医院内部及周边,是否有符合特征的人员和车辆异常出入。”
“明白。小队已出发。监控力量正在调整。”周组长回应迅速,“另外,技术组那边对u盘密码的破解有了新的思路。他们发现u盘外壳的塑料薄膜在特定光谱下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磨损痕迹,像是被用某种化学试剂轻微擦拭过,可能为了去除指纹,但也可能留下其他痕迹。正在做进一步分析。还有,我们追踪那辆失窃旧款轿车的零件流向,发现它的几个关键零部件(发动机号、车架号被磨改部分)与半年前另一宗失踪车辆案有技术关联,那宗案子……牵扯到一个已经解散的、据说曾为某些富豪提供‘特殊服务’的私人侦探社。”
线索似乎开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u盘的物理痕迹、车辆的陈年旧案、私人侦探社……这些碎片背后,是否藏着那个神秘第三方的真实面目?
沈清欢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消化这些汹涌而来的信息。硬盘可能曾被褚鸿生通过侯三保管,又被他取回(或转移)。金世宏可能在策划通过危险渠道进行交易,并动用了专业暴力团队清除障碍。还有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第三方,在递送u盘、发出预警,其目的不明。而侯三和赵律师,则是这条利益与血腥链条上的重要环节,如今可能也成了被清理或抛弃的对象。
刀疤的投诚,是一个突破口,但也可能是一个诱饵,或者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褚鸿生”和“硬盘”之间画了一条实线,标注“可能曾通过侯三保管/已取回?”;在“金世宏”旁边写下“专业暴力团队?边境交易?”;在“神秘第三方”下面,添加了“u盘物理痕迹?关联旧案侦探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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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凶险。每个棋子的移动,都可能带来鲜血和毁灭。
就在她凝神思考时,系统界面忽然闪烁了一下,一条新的提示出现:
【检测到高价值信息流入(刀疤供词),‘脉络推演’模块经验值增加。信息完整性提升,对核心威胁源‘褚鸿生’行为模式推演精度提高5。对‘硬盘’当前位置推演新增路径:褚鸿生个人保管(概率38)、已转移至绝对信任之亲信处(概率31)、仍藏匿于侯三关联地点(概率18)、已通过其他渠道交予金世宏(概率13)。】
推演结果倾向于硬盘仍在褚鸿生控制圈内,但具体位置不明。这符合褚鸿生多疑的性格,他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侯三,甚至可能包括金世宏。
那么,金世宏急于交易甚至不惜动用暴力的“货”,可能是什么?是备份?是部分数据?还是他以为自己掌握着核心,实则被褚鸿生摆了一道?
手机震动,是顾沉舟。
“接应刀疤的行动,我这边可以提供一个更隐蔽的安全转移路线和临时安置点,绝对干净,与我们现在所有已知据点无关。”顾沉舟言简意赅,“另外,关于康复医院那个外国医生,我查到了点东西。医院在上个月,以‘特聘顾问’的名义,为一位来自瑞士的神经内科专家办理了短期居留许可。这位专家在国际上以治疗某种罕见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闻名。褚鸿生的症状……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沈清欢想起顾沉舟之前提到的特殊药品采购清单。如果褚鸿生真的罹患重病,时日无多,那么他的行为逻辑会更倾向于“安排后事”、确保秘密不泄露、以及为身后利益做最后博弈。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如此紧张硬盘,又为何在此时可能将其牢牢抓在手中——那可能是他最后谈判或保命的筹码。
“谢谢。安全路线和安置点信息发给我。外国医生的情报很重要。”沈清欢顿了顿,“另外,刀疤提到袭击者可能有奇怪口音,对讲机里说‘货已到手,通道安全,准备交接’。你那边对金世宏的追踪,有没有发现类似‘通道’或‘交接’准备的迹象?”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下来:“有。我们监控的一个与金世宏有间接联系的边境地下钱庄,今晚活动异常频繁,有几笔资金在快速跨境流动。同时,边境某段非监控区的山林地带,我们的遥感设备捕捉到短暂的异常信号,疑似卫星电话,但很快消失。结合你这边的情况……金世宏可能真的在‘准备交接’,而阿彪的遇袭,或许是因为他无意中撞破了这个准备过程的一部分。”
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如果金世宏的交易对象是境外危险势力,而交接可能在今晚或近期进行……
“必须阻止他!”沈清欢声音斩钉截铁,“无论硬盘在不在他手上,他掌握的信息和企图进行的交易,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位置,或者,迫使他提前暴露!”
“我正在调动所有资源,向边境方向施压和排查。但我们需要一点运气,或者……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顾沉舟意有所指。
诱饵?沈清欢看向白板上“硬盘”两个字。真正的硬盘或许在褚鸿生手里,但金世宏以为自己有,或者有部分筹码。如果让他相信,“硬盘”或关键信息出现了新的、更容易得手的变动……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她脑中开始成形。
但首先,她要确保刀疤这个突如其来的“钥匙”,能安全地握在手里。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距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黑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