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城市进入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写字楼里键盘声此起彼伏,街道上车流不息,一切看似平常。
但在信息世界的暗面,追捕“黑仔”的行动已经全面铺开。
周组长动用了三张不同的地面情报网络:一张是长期合作的职业线人网络,覆盖城市各个灰色地带;一张是早年布下的“暗桩”,有些已经渗透进某些组织的边缘层;第三张则是通过技术手段监控的特定通讯圈层。三网并行,效率极高,但也需要时间筛选和交叉验证。
沈清欢在办公室内,面前同时打开了三个加密屏幕。左侧是周组长实时共享的追捕进展界面,中间是“芯辰未来”各项目的常规运营数据看板,右侧则是系统以极简视觉化方式呈现的威胁评估模型——模型核心区域,代表“陈昌/褚鸿生/金世宏”的红色三角仍在缓慢旋转,周围延伸出的虚线中,代表“黑仔”的节点正从灰色变为闪烁的橙色。
系统提示:【目标“黑仔”(代称)在本地灰色情报掮客圈中有一定知名度,主要活动区域为城西老工业区周边。根据已抓获人员提供的时间戳与通讯片段分析,其在过去72小时内的活动频率降低60,可能已进入隐匿或转移状态。建议扩大搜索半径至其已知联系人、常出入场所及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动。】
“‘黑仔’很可能已经收到了风声。”沈清欢对视频那头的周组长说,“那两个人被抓,虽然我们动作快,但‘黑仔’如果足够警觉,可能会从下线失联或某些渠道的异常动静中察觉到危险。”
“是,我们也这么判断。”周组长点头,“所以一方面追查他本人,另一方面已经派人监控了他两个已知的姘头和三个经常收钱的匿名账户。只要他有任何试图取钱、联系亲人或转移藏身处的动作,我们就能锁定他。另外,技术组正在尝试破解他使用的那个一次性加密聊天室的后台痕迹——虽然很难,但万一有疏漏呢?”
“很好。保持压力,但不要急躁。”沈清欢说,“‘黑仔’只是中间人,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找出雇佣他的源头。如果短时间内无法直接抓获,就通过他留下的所有数字痕迹、社会关系和资金链,反向构建出雇主的轮廓。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也比完全未知强。”
“明白。”
处理完“黑仔”这条线,沈清欢转向中间屏幕。供应链危机缓解后,李铭团队士气大振,项目组重新调整了“灵枢”原型机的整体时间表。按照最新计划,小批量试产将在五天内启动,首批五台原型机的组装和基础调试预计两周内完成。随后进入为期四周的强化可靠性测试——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后就可以向少数核心合作伙伴进行非公开的技术演示。
这是一个相当紧凑但可行的计划。沈清欢批准了时间表,同时指示李铭:“试产阶段,所有物料进出、生产线人员、测试数据记录,必须执行最高级别的安全管控。除了已知的核心团队,任何新加入的临时人员或访客,都需要经过背景核查和我的特批。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给对手任何从生产环节下手的机会。”
“放心,沈总。”李铭语气坚定,“生产线已经做了物理隔离和全天候监控,所有代码和固件更新实行双人校验制,测试数据实时加密上传到独立服务器。连一只陌生的苍蝇飞进去,警报都会响。”
沈清欢微微颔首。技术团队的专业和严谨,是她目前最坚实的后盾之一。
目光移到右侧屏幕。代表威胁的红色三角旁,系统新标注出了一行小字:【检测到关联方“金世宏/远航资本”海外舆情压力指数持续上升。根据开源情报监测,过去六小时内,新增三篇质疑“远航资本”东南亚投资组合透明度的行业分析,两篇提及金世宏个人早年交易争议的博客文章。相关讨论在三个专业投资社群中被转发超过两百次。尚未发现主流媒体大规模报道迹象,但关注圈层正在扩散。】
压力在积累,但还未到引爆点。金世宏此刻应该已经焦头烂额,但他的反应会是收缩防守,还是狗急跳墙?
沈清欢沉思片刻,给周组长追加了一条指令:“加大对金世宏海外私人通讯渠道的监控力度。尤其关注他是否在近期通过加密方式,与某些‘非商业性质’的特殊人士联络。如果硬盘确实在他手里,面临现在的压力,他可能会急于将硬盘脱手,或者用它来换取某种形式的庇护或反击资源。”
“已经在做了。”周组长回答,“他常用的几个卫星电话和加密邮箱,我们都有布控。不过这类通讯本身就很难截获内容,只能从通讯模式、频率和对象特征上做分析。目前还没有明显异常,他似乎还在观望。”
观望?沈清欢不太相信。以金世宏的性格和处境,他不可能只是被动观望。
她切换屏幕,调出褚鸿生疗养院周边的最新监控汇总。自凌晨那辆特殊牌照轿车离开、护工被更换后,疗养院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周组长布置的远距离观测点捕捉到几个细节:上午八点,两辆挂着普通牌照但车窗贴有深色防爆膜的新车驶入院内,停留约二十分钟后离开,车牌经查属于一家与褚鸿生无直接关联的租赁公司;九点半,疗养院的后勤出入口,有工作人员接收了一批标有“医疗器械”字样的纸箱,但箱子搬运时的重量感和手感,被经验丰富的观察员判断为“可能不止是医疗设备”。
“他在加固自己的巢穴。”沈清欢自言自语,“换人、增派不明车辆、补充可能非常规的物资……褚鸿生确实在准备应对某种冲击。但他是准备死守,还是在筹划转移?”
系统在这时发出轻微提示音:【根据目标过往行为模式分析,在面临多方压力且核心资产(硬盘)未完全掌控的情况下,目标褚鸿生有67概率选择暂时隐匿或转移至更安全地点,而非固守已知据点。建议加强对疗养院外围交通节点及可能备用藏身点的监控。】
沈清欢接受了这个建议,并让周组长调整监控重心。
忙碌中,时间已近正午。沈清欢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那种深层次的嗡鸣感又出现了,仿佛大脑深处有一根弦被过度拉伸后发出的震颤。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离开屏幕,稍作休整。
她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休息区,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单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顾沉舟今早让人送来的一个保温食盒。她打开,里面是还温热的瑶柱鸡丝粥和几样清爽的小菜,另有一小盅标注着“安神补气”的汤品。
食盒下压着一张便签,是顾沉舟的字迹:“按时吃饭。事情要解决,身体更要紧。我在。”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沈清欢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她慢慢喝着粥,味觉似乎有些迟钝,但食物的温暖还是渐渐熨帖了冰冷的胃。
她想起系统曾经提示过,“绝对守护者”模式会加速身体和精神能量的消耗,需要辅以高质量的休息和营养补充。这几天,她靠着药物和意志力强撑,但透支的账单迟早要还。也许……是时候考虑在合适的节点,短暂切换回常规模式,哪怕只是几个小时,让身体有个喘息的机会。
但眼下不行。至少要在“黑仔”这条线有明确进展、精微科技试产顺利启动、g集团谈判有实质性结果之后。
刚吃完,林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沈总,g集团方面给出了新的提议。”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轻松一些,“他们同意将评估范围严格限定在‘灵枢’项目涉及的七项核心专利上,评估时间压缩至两周,评估报告仅提供结论性摘要,不包含技术细节分析。此外,他们愿意接受由我方律师在场监督评估过程的抽样环节。”
这是一个显着的让步。虽然评估本身依然存在,但范围、时间和透明度都有了利于我方的调整。
“他们提了什么交换条件?”沈清欢问。商业谈判中,一方的让步往往意味着要求另一方在其他方面做出妥协。
“他们希望我们能提前提供一份‘非核心技术路线图’的概要说明,主要是关于‘灵枢’未来三年可能的产品迭代方向和拓展应用场景的宏观描述,不涉及具体技术参数。”林薇回答,“此外,在最终的合作协议中,加入一条‘优先投资权’条款——即未来‘芯辰未来’进行b轮融资时,在同等条件下,g集团旗下的风险投资部门享有优先跟投的权利。”
沈清欢快速权衡。非核心技术路线图的概要,属于可以分享的战略层面信息,不泄露核心机密。优先投资权条款,虽然可能在未来限制一些灵活性,但g集团作为战略合作伙伴,其资本注入本身也是一种背书和资源。这两个条件,相比于之前单方面、不透明的全面专利评估,已经合理得多。
“可以接受。”沈清欢做出决断,“让法务团队仔细审核‘优先投资权’条款的具体表述,确保‘同等条件’的定义清晰,且不影响我们未来引入其他战略投资者的自主性。如果条款没问题,就原则上同意他们的新方案,尽快敲定评估机构的联合遴选流程,争取本周内签署评估协议补充条款。”
“好的,我立刻去办。”林薇应道,“另外,顾总那边似乎也和g集团的董事进行了二次沟通,对方的态度更加务实了。我们推测,可能是海外关于‘远航资本’的舆论发酵,让g集团内部对‘远航’这个潜在搅局者的担忧有所上升,因此更倾向于尽快与我们落实合作,稳定局面。”
“有可能。”沈清欢说,“利用好这个时机。”
挂断电话,沈清欢感到又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松动了一些。g集团的合作一旦扫清障碍正式签署,不仅意味着重要的资金和渠道资源,更是一个强烈的市场信号,能极大地稳定“芯辰未来”的局势,对冲掉部分由褚鸿生和金世宏制造的负面压力。
下午一点,周组长传来关于“黑仔”的最新进展,但并非好消息。
“我们找到了‘黑仔’的一个常用藏身点——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但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屋子里有明显匆忙收拾的痕迹,个人物品基本清空,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垃圾。技术组做了现场勘查,找到几枚模糊指纹,正在比对,但估计价值不大。更重要的是,我们监控的一个匿名账户,在上午十一点左右有一笔小额取现记录,取款地点在城南的一个at,但取款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取款后,账户余额清零,账户随后被注销。”
“他跑了,而且很专业。”沈清欢皱眉。
“是的,反侦查意识很强。”周组长语气凝重,“不过,我们从他出租屋邻居那里得到一个线索:大概三天前的晚上,听到‘黑仔’在屋里和人激烈争吵,隐约听到‘钱不够’、‘风险太大’、‘要加价’之类的词。争吵对象似乎是个声音比较低沉的男人,不是本地口音。”
三天前——那正是监视沈清欢父母的那两人开始执行任务的时间点。
“所以,‘黑仔’可能在任务执行前或执行中,与雇主方就报酬或风险产生了分歧。”沈清欢分析,“这意味着雇佣关系可能存在紧张,或许雇主对‘黑仔’的掌控力并非绝对,或者‘黑仔’本人有自己的算计。”
“有这个可能。”周组长说,“另外,我们梳理‘黑仔’过去的交易记录发现,大约半年前,他曾经通过一个地下钱庄,接收过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金额不大,但汇款方备注信息很模糊。这笔汇款的时间点,与‘陈昌’在海外活动的一个敏感时期有部分重叠。虽然不能证明直接关联,但值得注意。”
线索开始变得错综复杂,看似断裂,却又在某些点上隐约勾连。沈清欢让周组长继续深挖地下钱庄那条线,同时不要放松对“黑仔”可能落脚的其他地点的搜寻。
“即使抓不到他本人,也要把他可能接触过的所有环节都摸清楚,形成完整的链条图谱。我们需要知道,是谁,通过什么渠道,找到‘黑仔’这样的人来做这种事。”
“明白。”
下午的时间在密集的信息处理和决策中流逝。精微科技的第一批试产物料准时送达“芯辰未来”的保密车间,李铭亲自在场接收核验;林薇团队与g集团的法律代表就补充条款细节开始了新一轮的拉锯;顾沉舟发来消息,暗示他通过某些渠道了解到,褚鸿生正在私下接触几位已经退居二线、但仍有影响力的老关系,似乎在试探某种“调停”或“交换”的可能性。
风起于青萍之末。所有的细微动向,都在预示着更大变化的临近。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沈清欢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华灯初上的城市。远处的霓虹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近处的车流织成光带,繁华之下,暗流依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系统面板上,威胁评估模型的红色三角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代表“黑仔”的橙色节点已经黯淡,但旁边延伸出一条新的、极细的虚线,指向一个标记为“?”的灰色区域。
【检测到数据链中存在未经验证的微弱关联信号。】系统提示,【信号源与早期标记的“境外匿名账户”存在千分之三的概率性特征重合。信息不足,无法进一步分析。】
千分之三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值得警惕。
沈清欢沉吟着。境外匿名账户……那是之前系统在追查硬盘下落时,标记出的可能与陈昌或金世宏有关的几个隐蔽资金通道之一。
如果“黑仔”真的与这些账户有过哪怕极其微弱的交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雇佣“黑仔”的,可能不仅仅是褚鸿生在国内的关系网,还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境外力量?
她正思考着,手机忽然震动,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沈清欢眼神一凝,接通,但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语速平缓,没有情绪:
“沈总,有些游戏,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逼得太紧,棋盘可能会翻。硬盘里的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是珍宝,对另一些人来说,也可能是炸弹。小心,别炸到自己。”
说完,不等沈清欢回应,电话戛然挂断。
沈清欢立刻看向系统。系统界面急速刷新:【通话来源:经过多次跳转的虚拟号码,最后接入点位于境外。声纹分析:多重电子合成覆盖,无生物特征残留。语义分析:威胁性警告,暗示持有硬盘者可能采取极端措施,或硬盘内容本身具有广泛破坏性。】
这不是褚鸿生或金世宏的风格。他们的威胁通常更直接、更个人化。
这是一个新的声音。来自哪里?代表谁?是硬盘的真正买家?还是另一股觊觎硬盘的势力?亦或是……某个试图在混乱中搅局获利的神秘第三方?
沈清欢感到后颈微微发凉。她意识到,随着各方压力的加大,这个围绕硬盘的漩涡,正在吸引来更多隐藏在深水之下的猎食者。
局势,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她走回白板前,在“困兽”、“反扑”旁边,用红笔写下了一个新的词:“乱局”。
然后,她在下方缓缓画了一个问号。
无形的博弈之手,不仅在与已知的对手对弈,更开始搅动起未知的暗流。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