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山”行动按计划悄然启动。
伪装成商业风险咨询机构的虚拟身份，在一个特定的跨境行业论坛隐秘板块，发布了一条看似寻常的咨询案例分析。案例模糊提及“某内地新兴科技企业遭遇有组织商业干扰，经初步排查涉及一名活跃于港澳地区、擅长利用特定工业材料隐匿痕迹、行踪诡秘的中间人”，并附上了几张经过处理的、不暴露具体信息的“行为模式特征分析图”。帖子语气专业、中立，如同无数类似论坛中探讨风险管理的普通帖文。
与此同时，几名受过训练的观察员以游客或商务人士身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经意”地出现在“金樽国际”会所所在的滨江区域，以及澳门那家“精密仪器维修服务中心”所在的街区附近。他们拍照、闲逛、进出附近的咖啡馆和便利店，行为完全符合普通访客的特征，只是出现的频率略高，停留观察的时间略长。
行动的核心在于“似有若无”。既要让有心人（如果对方确实在监控这些区域或相关信息渠道）能捕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产生“是否被盯上”的疑虑，又不能让这气息过于明显，以至于暴露己方的意图或身份。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和周密的掩护。
沈清欢每天都会收到周组长发来的“敲山”行动简报。简报内容简洁，主要汇报预设观察点是否出现可疑反监控迹象、相关网络渠道是否有异常访问或试探，以及整体风险评估。
头两天，一切风平浪静。论坛帖子有零星的浏览和几个不痛不痒的跟帖讨论，观察员反馈周边环境正常，未发现明显被盯梢或异常关注。
沈清欢并不着急。试探需要时间发酵，尤其当对手是足够警惕的专业人士时。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u盘数据残片的分析和内部防火墙的落实跟进上。
李铭团队调整方向后，对数据残片的基础元数据分析取得了初步进展。他们发现，这些数据包虽然内容杂乱，但生成时间集中在最近半年内，且部分数据包的系统日志特征，指向几种特定型号的、常用于企业通讯和加密存储的硬件设备。更重要的是，在一个看似乱码的文本碎片中，他们通过字符频率分析，隐约识别出了一组重复出现的数字与字母组合，其格式与孙颖之前提供的部分内部通讯记录中的“事件编号”格式高度相似。
“这堆‘垃圾’里，可能混杂着一些未被彻底清理的、与对方具体行动相关的操作日志或标识符。”李铭在汇报中带着一丝兴奋，“如果能找到解码规律，哪怕只是破解其中一小部分，也可能获得关于他们内部通讯方式、任务分配甚至部分人员代号的宝贵信息。这比一个孤立的音频文件可能更有价值。”
沈清欢指示他们继续沿着这个方向深挖，同时再次联系孙颖，询问她是否了解她前同事或“远航资本”方面，使用过哪些特定的企业通讯软件、任务管理工具或内部编码规则。
孙颖在老韩的协助下，努力回忆。她提供了几个可能的软件名称和内部常用的项目代号前缀，但对具体的编码规则印象模糊。“他们很注意保密，很多内部沟通都是用临时创建的群组，用完即散。编码……好像经常用日期加地点缩写再加任务类型的组合，但具体怎么组合，每次好像不太一样。”
这些信息虽然零碎，但为李铭团队的破解工作提供了新的切入点。他们将孙颖提到的软件特征和编码模式纳入分析模型，尝试进行匹配和规律探寻。
与此同时，“敲山”行动在第三天出现了微妙的涟漪。
先是周组长监控到，那个发布案例的论坛帖子的访问来源中，出现了几个来自港澳地区ip的短暂、高频次访问，访问时间集中在深夜，且使用了跳板代理，真实来源难以追踪。随后，在澳门维修服务中心附近活动的观察员报告，发现街角多了一辆从未见过的、看似普通的灰色轿车，车内似乎有人长时间停留，但并未对观察员表现出特别的关注。
“反应出现了。”周组长在简报中写道，“迹象轻微，但符合预期。对方可能已经注意到‘风声’和‘眼线’，开始进行基础的反侦察确认。目前尚未升级为对抗或撤离迹象。建议观察员保持现有活动模式，不做任何调整，避免暴露意图。”
沈清欢批准了建议。试探的目的本就是观察反应，现在反应初现，需要耐心看其发展。
第四天，顾沉舟将沈清欢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刚收到的、来自g集团技术副总裁的私人邮件打印件（经安全处理）。邮件语气友好，先是再次祝贺合作达成，然后委婉地提及，g集团总部近期注意到了一些在亚洲科技投资圈流传的、关于“芯辰”技术路线和团队背景的“非正式讨论”，其中有些说法“令人惊讶且与他们的评估不符”。副总裁表示，他本人及核心团队依然坚信“芯辰”的技术价值，但建议“芯辰”方面可以适时、以适当方式，向市场更清晰地传递技术优势和管理透明度，这有助于巩固合作伙伴和潜在投资者的信心。
这显然是g集团高层也受到了对手持续舆论渗透的影响，虽然目前立场依然坚定，但已经产生了提醒和关切。这是一个信号，表明对手的骚扰策略正在产生潜移默化的效果——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持续制造疑虑，消耗信誉资本。
“回复他，感谢提醒，表示我们正在积极应对市场噪音，并将通过即将举行的技术研讨会和定期的研发进展通报，持续增强信息透明度。”顾沉舟指示，“另外，可以邀请g集团方面派员参与我们下一阶段的技术评审会，用最开放的态度回应任何关切。”
沈清欢记下，准备亲自起草回复。她知道，这不仅是回复一封邮件，更是对盟友的再次安抚和对对手干扰的间接反击。
就在她处理g集团邮件的同一天下午，“敲山”行动出现了更明确的回音。
周组长紧急通讯接入，语气凝重：“沈总，我们在港澳的协作方传来消息。‘金樽国际’会所从今天中午起，加强了外围警戒，增加了巡逻频次，并对非会员车辆的接近表现出高度敏感。同时，我们一名在澳门活动的观察员（非‘敲山’计划人员，执行其他常规监控任务）报告，他疑似被反跟踪，虽然最终成功摆脱，但迹象表明对方动用了专业人手。此外，我们监测到，‘远航资本’香港办公室与几个已知的离岸注册地址之间的加密通讯流量，在过去的十二小时内增加了约三倍。”
沈清欢心中一凛。反应升级了。从最初的留意和确认，转向了明显的戒备和可能的内部沟通激增。“敲山”的轻咳，似乎真的惊动了山中的“虎”，而且这头“虎”的反应比预想的更迅速、更紧张。
“我们的观察员有暴露风险吗？‘敲山’计划是否需要立刻终止？”沈清欢快速问道。
“目前观察员均安全，未发现身份泄露迹象。对方可能只是加强了普遍性的警戒和对陌生面孔的排查。”周组长分析，“‘敲山’计划本身设计是单向、低关联的，理论上难以直接追溯。但对方的紧张程度超乎预期，可能意味着……我们触碰到了他们某个特别敏感的神经，或者他们近期本就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发过度反应。”
“暂停所有非必要的主动观察活动，转入完全静默的远程监控模式。”沈清欢做出决断，“‘敲山’行动目的已达到，确认了对方的警觉性和紧张度。继续下去风险大于收益。”
“明白，指令已下达。”
结束通讯，沈清欢靠在椅背上，沉思着。对手的紧张反应，一方面验证了“陈昌”和“金樽国际”确实是其关键节点，另一方面也暗示，他们可能正处在某个关键阶段，或者手握“硬盘”这样的重要筹码，因而格外忌讳任何外部关注。
这时，李铭的通讯也插了进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沈总！有突破！我们尝试用孙颖提供的几个日期和地点缩写，结合之前发现的‘事件编号’格式，对部分数据残片进行匹配和重组，成功解读出了几段疑似任务记录的信息碎片！内容非常简短，但包含时间、地点代号和行动代码！其中一条的时间地点，与刘志远被接触事件高度吻合！行动代码是‘说服-a’！还有一条指向更早的一次舆论协调会议！”
沈清欢精神大振！u盘数据残片这个看似无用的“垃圾场”，竟然真的藏着金矿！“立刻整理所有已解读的信息碎片，建立时间线，与我们已经掌握的事件进行交叉验证！继续尝试解读更多内容！”
“正在做！”
好消息接踵而至。试探行动引出了紧张反应，数据破解取得了关键突破。仿佛“敲山”不仅惊动了虎，也意外震松了某块岩石，露出了下面埋藏的线索。
沈清欢感到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振奋的情绪。斗争的天平似乎正在发生极其细微但意义重大的倾斜。对手在明处的戒备加深，而他们在暗处的信息获取有了实质进展。
她立刻将这些新进展整理成简报，向顾沉舟汇报。
顾沉舟的回复很快，只有一句：“保持压力，深挖线索。法律团队可以开始基于新证据，进一步完善材料。”
夜幕再次降临。沈清欢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城市灯火。她知道，“敲山”的回音已经响起，余波还在扩散。数据残片的破译，可能将成为撬动整个证据链条的关键支点。
山已敲，虎已惊。接下来的，或许是更激烈的对峙，也可能是真相浮出水面前的最后晦暗。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无论接下来是什么，她和她的同伴们，都已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