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塔内部的震动仍未平息,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息。陆昭明单膝跪地,脊椎处的罗盘核心仍在嗡鸣,像是某种古老仪器被强行重启时发出的低频震颤。
他的手掌仍贴在嵌入脊椎的维度核上,那颗“心脏”般的能量体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跳动着——不快,也不慢,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艾琳靠在墙边,机械躯体已无法维持站立姿态,缓缓滑坐至地面。她的机械义眼已经熄灭,左臂的液压管线断裂了一半,垂落在身侧,像一条死蛇。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撑住身体,试图保持清醒。
陆昭明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初代渡厄者的记忆正在渗透进他的神经末梢,像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缓慢编织一张属于过去的网。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艾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一分钟。”
这不是回答,是倒计时。
陆昭明闭上眼,让那段记忆洪流更深入地涌入脑海。画面开始浮现:一座地下实验室,灯光昏黄,墙上布满复杂的电路板和生物反应器。手术台中央躺着一个女人,腹部微微隆起,皮肤下流淌着淡金色的血管。
那是……艾琳的母亲?
他没有时间去确认,因为下一秒,画面剧烈晃动,仿佛有人在撕裂这层记忆薄膜。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从脊椎传来,罗盘核心猛然一震,几乎将他意识扯离现实。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短暂清醒。他伸手抓住艾琳的手腕,机械骨骼的温度冰冷刺骨。
“频率。”他说,“告诉我它的共振频率。”
艾琳抬起残损的机械臂,齿轮卡顿了几下才勉强转动。她口述参数,声音断续如老式收音机里的信号。
陆昭明调整脊椎角度,随着最后一道频率对齐,维度核终于稳定下来。它不再跳动,而是缓缓旋转,如同一枚沉睡的种子。
但就在这一刻,整座血肉塔突然静止。
所有齿轮停转,所有光柱熄灭。
寂静降临。
紧接着,一道蓝白色的光束自塔心升起,穿透穹顶,直指天际。
基因云显影了。
不是影像,不是幻觉,而是一种介于物质与信息之间的存在。它漂浮在空中,形态不断变化,一会儿是数据流,一会儿是人形轮廓,最后定格为一段全息记录。
画面中,年轻的女人躺在手术台上,脊椎裸露在外,表面浮现出青铜色纹路。她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却依旧微笑着。
“我同意植入黄昏刻印。”她说。
陆昭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记忆,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你是实验体。”艾琳低声说,机械义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从一开始,就是。”
陆昭明没有否认。他盯着那段记录,看着母亲般的身影在手术台上颤抖,看着陈墨亲自操作设备,将某种未知物质注入她的脊椎。
“007号实验体准备就绪。”画外音响起。
那一瞬间,陆昭明明白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他不是偶然成为渡厄者,也不是意外获得罗盘核心。他是计划的一部分,是陈墨亲手制造出来的“容器”。
“你还好吗?”艾琳问。
陆昭明缓缓摇头,喉结滚动:“我没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晶格化。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说,“控制维度核,别让它扩散。”
艾琳点点头,尽管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做任何事。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支撑住意识,看着陆昭明做出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暗影吞噬能力。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涌入体内,那是某个守序者的残存能力——“存在度操控”。他用这份力量压制维度核的能量波动,将其存在度降低至临界值以下。
维度核开始闪烁,不稳定地脉动着。
陆昭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如果不彻底清空其中的数据,它迟早会再次爆发,引发更大规模的维度重构。
他看向艾琳:“你还有多少电量?”
“不到百分之三。”
“够了。”
他伸出手,将维度核递给她。
艾琳接过,机械手指几乎握不住。但她还是完成了动作,激活了维度核内置的记忆删除程序。
一段又一段数据开始被抹除,基因云的画面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片空白。
可就在最后一个字节被清除的瞬间,维度核爆发出一阵强光。
那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光芒。它穿透了现实的表层,映照出某种隐藏的东西。
在光的中心,一个婴儿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艾琳的机械义眼一模一样。
陆昭明怔住了。
艾琳也怔住了。
婴儿的轮廓没有实体,却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它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然后,光芒骤然收缩。
整个血肉塔随之震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现实的结构。
维度开始反向重构。
陆昭明感受到脊椎深处传来一阵剧痛,维度核正在重新校准他的存在轨迹。那些曾经分裂的世界线开始合并,现实的边界变得清晰。
但他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艾琳的身体完全瘫软下来,机械心脏彻底停止运转。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昭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机械手指冰冷、僵硬,像是一块被遗弃的金属。
他没有松开。
维度核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脊椎深处。
血肉塔归于沉寂。
陆昭明缓缓站起身,脊椎中的罗盘核心终于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艾琳一眼,然后转身,朝塔心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裂缝上。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艾琳是否还能醒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找到那个婴儿。
那个在光芒中微笑的婴儿。
因为他相信,那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