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墙壁由无数血管织就，像活物般缓缓蠕动。陆昭明的手掌仍残留着时间胚胎的余温，那颗核心已彻底融入青铜与血肉交织的结构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腐烂混合的气息，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呼吸。
艾琳站在他身后，机械心脏发出低频震动，那是她启动休眠协议残余频率的信号。她的右眼依旧空洞，齿轮环在微光下泛出冷调反光，但左手却稳稳握住了怀表——它正释放着微弱的电磁波，试图屏蔽宫殿内记忆碎片的侵袭。
江浸月走在最前方，虹光脉络缠绕在她手臂上，如藤蔓般不断生长、分裂，又迅速收拢。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这里不是终点，是起点。”
“你早就知道。”陆昭明低声说。
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回话。
三人踏入中央大厅时，脚下的地面骤然变得透明。下方是无数交错的记忆画面：实验室爆炸、渡厄者脊椎结晶化、黄昏刻印第一次被激活……每一个片段都像是从不同世界线撕扯下来的残片，在他们脚下流转闪烁。
“别看。”艾琳立刻闭上左眼，“这些不是回忆，是试错。”
陆昭明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指尖已经开始模糊，仿佛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进某个影像之中。
“我们得找到投影台。”他说。
江浸月抬手一指，虹光蔓延至天花板，照亮了中央悬浮的全息装置。那是一座由二十三块青铜板拼接而成的圆盘，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和编号——正是那些曾被黄昏刻印选中的渡厄者。
“你们想听真相吗？”她问。
“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艾琳答道。
江浸月轻轻一笑，手指划过虹光，全息影像瞬间铺展开来。
初代渡厄者的身影出现在空中，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却异常清晰。
“我们不是创造神明的人，而是破壁者。”其中一人开口，“黄昏刻印不是武器，也不是救赎，它是试错机制。每一次选择，都是对人类极限的试探。”
“你们以为自己在做决定，”另一人补充，“其实只是被允许做出选择。”
陆昭明眉头紧皱：“所以你们是在筛选？”
“不，”第三人纠正，“我们在寻找不会后悔的选择。”
艾琳的机械心脏突然剧烈震动，数据流反馈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所有版本的世界线……都不是最终形态。”
“没错。”第四位渡厄者点头，“我们制造的是可能性，而非答案。”
全息影像切换，一段新的记录浮现。画面中，一位女性站在操作台前，腹部微微隆起，手中握着一枚青铜罗盘。
陆昭明瞳孔骤缩。
“那是……”
“你的母亲。”江浸月轻声说，“也是初代团队的一员。”
艾琳的机械义眼短暂失焦，随即锁定那段影像的关键帧：“她不是研究员……她是实验体。”
陆昭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画面继续播放，女子将罗盘贴在胸口，低声呢喃：“如果命运可以重来……我愿成为第一个错误。”
下一秒，影像消失。
“这不可能。”艾琳咬牙，“如果她是实验体，那意味着……”
“意味着我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陆昭明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压抑的怒意。
江浸月缓缓走向他，虹光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把暗金色的钥匙。
“现在，是时候了。”她说。
“什么？”艾琳警觉起来。
江浸月没有回答，而是抬起那只手，猛地刺入陆昭明的脊椎。
剧痛席卷全身，陆昭明闷哼一声，双膝几乎跪地。他的脊柱开始发光，一道道幽蓝色的纹路沿着骨骼蔓延，如同星图点亮夜空。
“你在做什么！”艾琳冲上前，却被虹光屏障阻挡在外。
“打开所有世界线。”江浸月低声说，“让他看见所有的可能。”
随着钥匙深入，陆昭明的身体剧烈颤抖，意识仿佛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丝神经都被拉扯向不同的方向。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有的手持手术刀，有的身披黑袍，有的跪在废墟中哭泣，有的高坐王座之上……
而艾琳的身影也出现了无数次，每一次都穿着不同的服饰，有着不同的表情。有几次，她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碎花围巾，那正是陈墨女儿生前最爱的衣物。
“不对……”艾琳低声自语，“这不是镜像……这是真实存在的未来。”
她的机械躯体开始同步生成对应世界线的镜像体，每一个都拥有独立的意识和记忆。她能感受到那些“自己”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狂喜……
“我们必须停下来！”她大喊。
“来不及了。”江浸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他已经看见了全部的结局。”
陆昭明猛然抬头，眼中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光影。他的右手已经晶格化，左手却紧紧抓住江浸月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皮肤。
“你早就知道我会承受不了。”他说。
“但我必须让你看见。”她微笑，“因为只有你，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
宫殿开始震颤，墙壁上的血管剧烈跳动，仿佛整个维度都在抗拒即将到来的现实。
艾琳的机械心脏发出尖锐的警报，数据流显示多重世界线正在具象化，彼此之间的边界开始崩塌。
“如果我们不阻止这一切，整个维度会崩溃！”她急促地说。
“那就让它崩溃吧。”江浸月松开手，任由陆昭明踉跄后退，“因为选择本身，就是毁灭。”
陆昭明喘息着，脊椎深处的罗盘核心疯狂震动，试图接管他的意识。他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所有世界的尽头。
但他不敢。
因为他害怕，那尽头之后，是一无所有。
艾琳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机械心脏的能量流涌入他的体内，试图稳定他的意识。
“你还记得黎明前的习惯吗？”她低声问。
陆昭明愣住。
他当然记得。
每次黎明前，他都会擦拭脊椎处的罗盘纹路。
那是他唯一还能确认自己是“活人”的方式。
他颤抖着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脊柱上，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青铜。
那一刻，所有世界线的光芒骤然熄灭。
宫殿陷入一片寂静。
江浸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艾琳屏住呼吸。
陆昭明缓缓抬起头，眼神终于恢复清明。
“我不是工具。”他说，“我是人。”
他猛地拔出插在脊椎中的钥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宫殿开始崩塌。
三人的身影在混乱的空间中迅速下坠。
而在他们头顶，无数条世界线的残影正在缓缓闭合，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
最后一幕，是艾琳的机械心脏停转的瞬间。
血液滴落在她的怀表上，金属表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