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的轰鸣声被骤然撕裂，陆昭明在坠落中感到耳膜刺痛。四周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揉碎又拉长，他咬紧牙关，脊椎处的罗盘核心剧烈震动，菌丝网络如蛛网般迅速展开，在混沌中勾勒出三条模糊的路径。
“走最远的那个！”艾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的机械义眼已经炸裂，仅剩的肉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精准地指向了最深的一条通道。
陆昭明没有犹豫，指尖划过空气，骨刺破皮而出，狠狠插入肩胛骨下方。罗盘核心瞬间响应，将他的身体拽向那条路径。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如同有某种力量托住了他。
他们穿过一层炽热的光幕，眼前的世界陡然一变。
不是岩洞，也不是海底圣殿，而是一条幽深的回廊，墙壁由某种半透明的皮肤组成，隐约可见血管般的脉络在其中缓缓流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腐烂的气息交织而成的腥甜。
“痛觉回廊。”陆昭明低声道，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艾琳靠在他身旁，捂着左眼的断线接口，机械义眼只剩下一团焦黑的金属残骸挂在脸上。“记忆污染……”她喘息，“不能触碰那些墙。”
“那就别碰。”陆昭明活动了一下右臂，晶格化的骨骼在暗影中泛着微弱的光芒。他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那是罗盘悖论免疫带来的副作用——每次使用都会让他遗忘某个现实世界的常识。
可现在没时间去想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菌丝网络依旧存在，但颜色比平时更暗，像是被高温灼伤后的灰烬。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那里有一层层交错的结构，像是蜂巢，又像是一具巨大的大脑。每层之间都有透明的通道相连，而他们正站在第一层入口。
“必须穿越十层。”他说，“每一层都是别人死亡的记忆。”
艾琳点头，动作迟缓了些。她的视线扫过地面，发现自己的倒影有些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过一样。
“我们先确认一件事。”她低声说，“你是谁？”
陆昭明愣住。
“我是……陆昭明。”他说得毫不犹豫。
艾琳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点点头：“好。”
他们开始前进。
第二层，墙壁上的皮肤变得湿润，像是刚剥下来的活体组织。陆昭明用骨刺插地前行，避免脚底接触任何可能触发记忆的画面。
第三层，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烬，落在他们身上就化成点点火苗。艾琳脱下沾满机油的围裙披在头上，陆昭明则用血肉绷带缠住手臂，尽可能隔绝刺激。
第四层，回廊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他们的意识短暂抽离。陆昭明强行用指甲抠进掌心，直到鲜血渗出，才把神志拉回来。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加难以承受。记忆的碎片不断冲击他们的精神，有时是婴儿的啼哭，有时是手术刀划开肌肉的声音，还有时是某个女人的哭泣——
“妈妈……”
陆昭明猛地停下脚步。
艾琳也僵住了。
那声音，是他母亲的。
第八层，出现了。
他们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尽头，面前是一座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胸口绣着编号：chn-007-a。
陆昭明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是……我？”他喃喃道。
手术台旁站着一个身影，身着修女服，银质手术刀在她手中闪烁寒光。她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江浸月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你已经死了。”她轻声说，语气带着某种诡异的温柔，“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艾琳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哒声：“别听她的。”
江浸月的幻影笑了：“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愿意承认真相？你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打开母巢之门。”
陆昭明闭上眼，右手猛然刺入胸口，骨刺穿透血肉，深深扎入肋骨。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我不是尸体。”他睁开眼，琥珀色的晶格在瞳孔中流转，“我是活着的。”
江浸月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来吧。”她举起手术刀，朝他扑来。
艾琳挡在陆昭明身前，用破碎的眼眶反射出最后一丝火光。她没有机械义眼，但她记得江浸月的动作模式，预判她的轨迹，侧身避开一刀后，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你不是她。”艾琳咬牙，“真正的江浸月不会用这种低级手段。”
幻影冷笑：“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对抗记忆？不，你们是在对抗命运。”
话音未落，整个第八层开始崩塌，天花板塌陷，地面龟裂，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快走！”艾琳大喊。
陆昭明没有再看那具“自己”的尸体，转身冲向第九层入口。
第九层，墙壁变成了无数张人脸，每张脸都在痛苦地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地面是粘稠的液体，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激起一圈圈记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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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层，他们看到了一座实验室，墙上挂着数具骸骨，每一具背脊上都刻着相同的符号。
第十一层，是一个巨大的熔炉，里面燃烧着无数试管，每个试管中都漂浮着一个胚胎。
第十二层，是一间教室，孩子们正在唱歌，歌声甜美，却带着诡异的回响。
……
第十九层，他们终于精疲力竭。
艾琳靠着墙角坐下，额头冷汗直流。她的机械义眼没了，肉眼已经开始模糊。
“你还撑得住吗？”陆昭明问。
她勉强笑了笑：“你说呢？”
陆昭明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核心。背面的星座图仍在微微震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出口就在前面。”他说，“最后一步。”
艾琳点点头，撑起身子。
第二十层。
他们走进了一间静室，四壁空无一物，只有中央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两个他们。
一个完整的，一个是残缺的。
陆昭明走上前，伸手触碰镜面。刹那间，一股强烈的吸力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他看到自己躺在实验台上，母亲站在旁边，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箱。
箱子一角，露出半截脊椎。
画面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第二十层，面前依旧是那面镜子。
但镜中的“他”，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欢迎回家。”镜中人说。
陆昭明瞳孔骤缩，右手猛然刺入胸口，骨刺穿透血肉，直抵心脏。
“我不是你。”
镜面轰然炸裂，碎片如雨落下。
艾琳扶着他走出回廊的最后一道门，身后的一切开始坍塌。
“结束了？”她问。
陆昭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忘了怎么唱那首民谣。”
艾琳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她说，“我会记得。”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菌丝网络最后一次展开，标记出三个坐标。
陆昭明抬头望向最远的那个。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