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宏海一行来到对岸。
几人脸色干瘪,嘴唇些许开裂。
当他们的脚接触到这块有人烟的地方时,仿佛迎来了人生新的契机。
不过奇怪的是,平日里这般风和日丽,是出海捕鱼的好时候。
可他们一行人来时,却未见近海处有渔船,就连现在到了岸上,也未见有人的迹象。
五人提防着走进前方的渔村。
抵近时便听到了几声严厉的呵斥。
池宏海顺着声音的来源,贴着房屋梁壁一路摸了过去。
只见村中的渔民正排着队缴纳“三饷”。
“我说不够就是不够,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屁事。”
说罢,衙役一脚狠踹了踹测量的斛。
这三饷算是明末特色。
明朝末年为了应对辽东战事和农民起义,便设立了额外的税收名目———辽饷,剿饷,练饷。
旁边的渔民低着头被撵到一边,嘴唇微微发抖。
而记帐的胥吏便在帐簿上添了一抹黑字。
“明个补不上来,等着去牢里喊吧。”
说完,渔民双腿竟直接软了下去,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求情。
胥吏桌子一拍。
“你家那点破事也要郑芝龙大人,要朝廷来管?”
看到这,池宏海的手已经攥紧摁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哪是征,分明是刮,是抢。明末这世道,真是官抢商人,差抢平民,大小都有得吃,吃完还得踹桌子。”
随即,胥吏目光侧移,看着那渔民旁边的年轻女子,面露媚态。
“不过,小爷我倒是可以通融通融,就是”
话音当中,胥吏抬手向女子伸了过去。
一把抓住女子细嫩的手,便往自己这边狠拽,丝毫没有怜惜之意。
“得让你这漂亮娘子,给哥几个泄泄火,加加耐力。”
“不然,怎么能有耐性等得到你补上这火耗呢,对吧?”
被拖拽的女子挣扎得手腕通红。
神色徨恐,不断地大声叫喊。
急得渔民立马上前拉住自己妻子的手腕,想将她从胥吏的手中挣脱开来。
旁边两位官差见状,走上前去一脚将那渔民踹在地上。
“死贱种,给你脸了还?这会还硬上来了。”
女子的哭声压得四周寂静。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只剩下贴身的喜红色肚兜和那被拽得晃荡的雪白。
同官差的挣扎中,那贴身的肚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身上被挣脱落地。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女子脸上,短暂的停顿,刚好看到自己被踩在地上的丈夫,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女子愣在原地,再没了反抗的能力,麻木的由官差当着众人面前随意摆弄。
男子的眼睛中充满血丝,想要借力撑起,但自己的后颈被死死地踩住,根本使不上劲。
情况至此。
周围的人却未敢有半分动机,只得默默地转头回避。
整个过程被躲在一旁的池宏海看在眼里。
摁在腿上的拳头已经被攥出了汗。
他看出来这些排着队上贡的渔民们,心中都憋了一团火气没发。
但奈何对方披了张官差的皮,又打着郑芝龙的名号,只能忍着这口气咽下去。
很快,池宏海便注意到一些不对。
旁边站着的那几个,不是当初海盗头子刘香手底下的几个得力干将吗?
怎么刘香被郑芝龙剿了之后,流落到这来当上良民了?
此前自己为了在海上行便,还与之经常打交道来着,是些有情有义之人。
虽是有情有义有本事,但现在这样被几个底层官差呼来喝去却不敢有半分不敬,确实太过窝囊。
池宏海没想到这寻苟且之处时,还能有这番意外收获。
一道盘算,计上心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着。
“庞三,那三个,有把握吗?”
“嘿嘿,老爷哪里话,我庞三本是练家子出身,哪会怕那这三个官府的桶差。”
平日里管帐的艾四,大抵明白了自己的老爷是要干点沾血的买卖,一时间吓得直哆嗦。
“老爷,我这手就是个打算盘的手,没干过这见血的事啊?”
“别他娘废话,杀的就是这些个狗贼,你不干死这些官差,回头他就得把你往死里干,现在这出戏唱得还不够吗?”
“再说了,对面拢共就三个,我们四个,还有一群帮衬的,你怕什么?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无非顶了个差衣罢了。”
随即,池宏海微微一笑。
“咱们还怕差人手么?喏,站那一排的都是我们的弟兄。”
三人看着池宏海,没明白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便领着三人,装作村民的模样,大大方方的从过道上走了上去。
“什么人?”
“良民,官爷,良民!”
池宏海边说边走,凑到了差役旁边。
对话刚落。
庞三从怀中掏出藏身的飞刀。
飞扔出去,直插在另一位官差脑额上。
靠近池宏海的差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却被池宏海抓住了机会。
一把抓住他腰间的刀柄。
“蹭”
一道血珠横溅迸出。
霎时间,两人应声而倒,只剩下了还摁着女人的胥吏。
“都别动!”
池宏海的一声大喊,镇住了原本将乱的局势。
被踩在地上的男子没有理会这声镇呵,猛地起身冲到自己的妻子处,将那胥吏一把推开,连用自己盖住她的身体。
“艾四,带她俩回屋。”
胥吏被刚才的一幕惊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脸带血的池宏海,身体开始逐渐颤斗起来,甚至到了些许抽搐的地步。
“饶命饶命”
池宏海走到胥吏面前,用带着血的刀尖挑翻着那二两肉。
“你郑芝龙的名号喊得很大啊?”
抬手一挥,剁下来二两肉,又一道惨叫声传来,没等嘶完,便又挨一刀,断了生气。
这杀官差的行为镇得周围众人连后退两步。
池宏海提着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诸位弟兄,原本都是行海上侠义之事的,怎么现在遇到这几个当众强抢民女的事,却不敢吭声了?”
那些人听着这话,知道了池宏海对他们的身份的了解。
一人走出人群当中,双手抱拳。
“兄弟们现在已是良民,海盗之事,已多年不事了,怎能和官府作对。”
池宏海擦了擦脸上的血渍,轻呵一笑。
“刘庆江,真以为当良民就能够安心过日子了?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哪个不想安心过日子?过上了吗!”
“可别忘了,你们当初是为什么当的海贼!”
刘庆江定眼仔细看了一下这位直呼自己大名的人。
“池老爷?你怎么”
没等刘庆江话说完。
“咋了?这几年当贱民当惯了?这些个狗官吏骑在头上对着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日子又能过了?”
“池老爷,我们大哥死了之后,弟兄们没了主心骨,郑芝龙势大,也就不行这事了。不过您能来这,还敢杀官差,不象是当年和官府合作的样啊?”
“呵,和官府合作能有什么出路,不都是变着法刮财?那还能剩几个钱?”
说着,池宏海将刀柄对着众人指道。
“你们呢?要不跟着我,干票大的?”
刘庆江旁边的人中,站了一位壮汉出来。
“池老爷,您现在这样子,怕是被那官府捅了窝子吧?现在叫弟兄们跟着你干,大家又凭什么服你的气呢?”
池宏海走上两步。
“和官府作对,可不是只有蛮劲才行,我池某人有能耐和胆子杀官府的人,自然也有让官府拿我没什么办法的能耐。”
“况且,现在这三条官命在身,你们身背前科,到时候真追究起来,可难逃干系。官府可不管你们清不清白,毕竟咱这些人死了,对他们来说才是真的安心。”
“刘兄弟之前多有和我接触,想必知道我池宏海的为人。再说,我这已经有了让大伙发笔横财,再度起家的机会。至于是等着官府反应过来被追杀至死,还是跟着我过快活日子。眼下,就看你们的选择了。”
池宏海威逼利诱齐下,定在当场。
但他也并不着急,让这伙前身海盗武断做出决定。
毕竟,此时是在权衡性命。
但他相信,这伙人一定会做出明确的判断。
因为,势已至此,大势所趋。
果不其然,此时刘庆江心里,也是风起云涌。
身背前科,现有命案,还是官府的人。
如果不找个有路子的人做事,那自己和这帮昔日的弟兄们,又得遭一遭官府的清算。
打不过,躲不了。
这次,还能不能活下来,可不好说了
看到刘庆江有些许动容,池宏海补了一句话。
“商人重利,但能在商海之中游龙者,亦重信义。”
听完这句话后,刘庆江没再尤豫,径直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
“我等甘为池老爷鞍前马后!”
身后的那群人,眼见带头大哥都已经从事后,便一同学着刘庆江的动作,共同喊着那句话,就连岛上原本的渔民也被带动起来。
“我等甘为池老爷鞍前马后!”
池宏海见状,快步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刘庆江搀扶起来。
“刘兄弟不至于此大礼,快快请起。”
等刘庆江起身后,池宏海探着头高喊道:“后面的弟兄们快快请起!”
等到众人齐刷刷地平起身来后,池宏海扭头看着一旁的三具尸体,和已经收缴上来的货物,陷入了思考
池宏海重新走到尸体处,身后的刘庆江随即比了个手势让下属拖走了还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
“艾四,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的,你点一下,给大家都还回去。”
这句话说完,在场的人都呆滞的看着池宏海。
谁也没想到,现在这个人在领头的这个地位上,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身后的刘庆江凑到池宏海的跟前,声音微压。
“池老爷,你怎么”
池宏海转过头看着刘庆江。
“怎么了?”
“之前刘帅的时候,象这些东西,都是要充公用的。”
“既然弟兄们跟了我,那肯定是我带着弟兄们再挣钱财,哪有反过来再夺弟兄们辛苦攒下的东西。”
刘庆江听闻后,猛地抬头,眼中闪有泪花,一时间不知如何。
池宏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理应如此。”
……
在分发各自的钱财器物时。
池宏海转头坐在屋檐下,思虑着下一步的情况。
当大哥,到底是得管下面的人吃饭的。
现在,人多了,但成本也增加了,刚才可是答应过这些人要吃好活好的。
总不能光让这群人打鱼,坐吃等死吧?
该是时候做点事了
至于做什么。
这句话在池宏海心中憋了许久了。
“官府抢得我的,我抢不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