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一家小餐馆,油腻的桌面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
包间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宋建国手里夹着半根烟,一口一口不停的吸着,枯瘦的手指将烟灰抖得散落一地。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油渍,仿佛那里藏着十年前的旧时光。
良久,他沙哑的嗓音才在沉闷的空气中响起。
“是那个网吧出事了吧?呵呵,我知道小文你委屈。”
“可是爸爸没用,什么也做不了,做不了!”
宋建国自嘲一笑,然后看向众人,“没用的,他生前我就管不住他,何况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们以为我不想让他安息吗?他是我儿子啊,我的……儿子……”
见对方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张尘只好打断道:“大爷,你儿子的事情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你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说着,又递了根烟过去。
沉默了一会。
“你们都被骗了。”
宋建国再次开口。
“他们都说那是意外。”
“警察这么说,网吧老板也是这么说的。”
“可我不信。”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我儿子……我了解他,他不会那么不小心。”
王小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
宋建国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似乎给了他一丝力气。
“我和老伴算是老来得子,所以对小文也特别宠溺。”
宋建国象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他强行尘封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喜欢去网吧打游戏,我和老伴也是从来都没拦着,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
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深深的悔恨。
“出事之前一个礼拜,小文那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他以前回家,总会兴冲冲地跟我说些游戏里的事,说他今天又打到了什么好东西,又认识了什么厉害的朋友。”
“可那几天,他回家就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听见他在屋里砸东西,嘴里翻来复去就念叨那几句话。”
宋建国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模仿儿子当时的声音。
“怎么会被盗……全没了!装备都没了!……肯定有人在故意搞我……”
宋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悔恨。
“当时,我跟他妈……唉……”
“我们哪懂什么游戏啊,就觉得是他玩游戏玩疯了,魔怔了。”
“我还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好好读书,整天就知道玩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当时就冲我吼,说我们根本不理解他,说那不是游戏,是他的心血!”
“我们……就为这事大吵了一架。”
宋建国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现在想想,那竟然是我……我跟他最后一次说话。”
包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老人压抑的哽咽。
王小二别过头,不忍再看。
张尘递过去一支烟,宋建国摆了摆手。
张尘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大爷,事发当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建国的情绪稍稍平复,眼神里的悲伤被一种冰冷的恨意取代。
“网吧老板当时找到我,说小文是为了抢一台计算机,跟人打起来,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放他娘的屁!”
老人干瘦的身体里,猛地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怒气,他一拳砸在桌上,盘子都跳了起来。
“我儿子那性子我清楚!他从来不跟人争!他有洁癖,连键盘都是自己带的,上网的位置也都很固定,从来不去别的地方!”
“他肯定是被人推下去的!是谋杀!肯定是谋杀!”
宋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
“可我没证据……警察来了,推人的那个小子家里有钱有势,早就把所有人都打点好了。”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是小文自己不小心。”
“我不信!我就是一个字都不信!”
张尘的眼神锐利如刀,他掐灭了烟头,身体微微前倾。
“大爷,您刚才说,您儿子一直念叨‘号被盗了’?”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被悲伤情绪掩盖的关键点。
宋建过点了点头,陷入回忆。
“对,就是‘号被盗了’。他说,他所有的心血,都没了。”
张尘追问道:“具体是什么心血?他有没有提过?”
“提过!”宋建国似乎想起了什么,情绪又激动起来,“他说……他说他为了什么比赛,准备了小半年,就为了一个东西!只要赢了比赛,就能能换什么神器。”
“他说他的游戏账号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就连为比赛准备的装备都单独放在了他的账号仓库里,谁也偷不走。可就在出事前几天,那些装备,凭空消失了!”
“他说有人在那台计算机里安装了病毒,故意盗了他的号,删了他的东西,就是不想让他赢比赛!”
张尘听完,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网吧里那个怨毒的声音,宋建国悲愤的控诉,以及之前看到的所有景象,像无数碎片,瞬间拼接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的,近乎完整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形成。
那不是简单的临时冲突。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可能那天宋文发现了什么,或者干脆是抓住了盗他号的元凶,两人这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也许凶手一开始并未想要宋文的命,可他却没想到,在失手推宋文下楼前,他就已经摧毁了对方所有的希望和心血!
这种怨恨,远比单纯的失足身亡,要浓烈百倍,也强大百倍!
难怪怨气会如此之重!
张尘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他话锋一转,问道:“大爷,事发后,您儿子的遗物……尤其是他在网吧用的那些东西,还在吗?”
这个问题,似乎点燃了宋建国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他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光芒,仿佛想起了一件绝世珍宝。
“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肯定。
“警察把东西还给我之后,他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我一样都没动过。”
“他当时最宝贝的一个游戏键盘,黑色的,上面还有彩色的光。我怕落灰,用布包起来,一直放在他床底下。”
“我总觉得,那上面……还有我儿子的气味。”
张尘听完,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爷,带我们去看看那个键盘。”
“我怀疑,问题……就出在那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