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一辆半旧的suv便驶入了江城东区的某个居民区。
根据那张油腻报纸上提供的唯一线索,四人一夜未眠,顶着黑眼圈,直奔目的地。
然而,车子在导航终点停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根本没有什么废品收购站,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老旧居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老城区的潮湿气味,混杂着早餐摊的油烟和清晨的凉意。
“这……拆了?”李浩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楼宇,声音里满是错愕。
张尘的脸色也不好看,他靠在副驾上,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
“都十年了,拆了也正常。”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地方没错,分头问问。”
希望是缈茫的,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拿着“宋建国”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像没头苍蝇一样,扎进了这片迷宫般的居民区。
他们问了在楼下晨练的老人。
老人们摇着蒲扇,眯着浑浊的眼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他们问了开小卖部的老板。
老板叼着烟,一边算帐一边不耐烦地摆手,说这里姓宋的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
他们甚至还拦住了送信的邮递员。
邮递员把信件拍得啪啪响,说这片几千户人,他只记门牌号,不记人名。
一个上午过去,一无所获。
太阳越升越高,将水泥路面烤得发烫。
中午,四人随便找了个路边摊,扒拉了几口面条,又继续投入到这大海捞针般的搜寻中。
到了下午,所有人的耐心和体力都几乎被消磨殆尽。
李浩和赵强早就蔫了,象两条脱水的鱼,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张尘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疲惫和伤势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看着远处一模一样的红砖楼,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泄气地摆了摆手。
“算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小二捂着肚子,表情有些扭捏。
“尘哥,我先去上个厕所。”
张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王小二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开了。
他七拐八绕,终于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个挂着公共厕所牌子的低矮平房。
解决完生理问题,王小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哼着小曲从厕所里走出来,一抬头,却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幕。
一个老大爷,正佝偻着腰,在垃圾桶旁边捡拾着塑料瓶。
老人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驼得象一张拉满的弓。
他好不容易从垃圾桶里够出一个瓶子,转身想放进身边那个巨大的编织袋里。
或许是起得太急,又或许是腿脚实在不便,他的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惊呼一声,便朝着侧面倒了下去。
“哗啦——”
他身边那个装了大半瓶子的编织袋也跟着倒地,里面的废品散落一地,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老人摔得不轻,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王小二想都没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大爷!您没事吧?”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搀扶起来。
老人的身体很轻,骼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哎哟……谢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老人站稳后,一边揉着腰,一边连声道谢,脸上露出有些难堪的笑容。
他没有先看自己有没有受伤,反而一脸心疼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瓶子。
“别动,大爷,您歇着,我来!”
王小二不由分说地按着老人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然后自己蹲下身,开始帮他收拾残局。
老人就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等王小二把最后一个瓶子也捡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时,老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好心人啊……现在象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王小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举手之劳,大爷您太客气了。”
他帮老人把沉重的袋子扶正,准备离开。
可话到嘴边,他心里忽然一动,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呗?”
“恩?你说。”老人点点头。
王小二随口问道。
“您认识一个叫宋建国的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小二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个老人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秒,就迅速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灰败,沉入了更深的绝望里。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垢,指节变形的手。
良久。
一声长长的,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叹息,从他干瘪的胸腔里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王小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我就是宋建国。”
王小二愣在原地。
他手上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缕,满脸风霜的老人。
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形象,和那个被尘封了十年的旧案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宋文的父亲?
这就是他们踏破铁鞋,苦寻了一整天的人?
宋建国看着王小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讶,眼神里充满了警剔。
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抓紧了身边的编织袋。
“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找我干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巷子口传来了张尘的喊叫。
“掉屎坑啦?这么久!”
张尘几人见王小二去了半天还没回来,便找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王小二正和一个捡破烂的老人站在一起时,都有些奇怪。
可当他们走近,看清了那老人的脸,再看到王小二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时,张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快步上前,李浩和赵强也跟了过来。
张尘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上前一步,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对着老人微微躬身。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宋大爷,我们没有恶意。”
老人警剔地看着这几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体绷得更紧了。
张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来找您,是为了您儿子。”
“宋文。”
当“宋文”这两个字,清淅地从张尘口中吐出时。
宋建国那张原本麻木得如同石雕的脸上,所有的防备与伪装,瞬间崩塌。
他浑浊的眼框,一下子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