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壁炉时不时蹦起几道火星,木柴炸裂,噼啪声却传不到三人耳中。暖黄的光晕映在地上,让那被磨得有些光滑的木地板象在发光。
赫尔特放下装着小麦果汁的酒杯,露出舒爽的表情。安赫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他卖关子能拖多久。
“好了,说正事。裁判所、皇室、学会还有海因斯四方扯皮四天,总算有了个结果,我挑几点你关心的说。”
他抿了口啤酒:“第一,理论正统性,这方面没人能公开否定了。学会成立了过渡委员会,从各方中层挑了些精英,逐步更新各个领域的标准。”
“专利方面按照各方原有占比大致定下个专利池,算是给个交代,避免帝国出现太大动荡。”
安赫点头,这合情合理,在他意料之中。
“第二,关于混沌这个词。”赫尔特声音压低。
“学术论文里可以用,但大众出版物、通俗读物、非学术场合禁止出现。官方文档会用‘未分化潜能’这种词替代。”
“这是裁判所的底线,不能让这个词以中性甚至正面的形象,重新进入日常语境。”
“掩耳盗铃。”安赫评价道。
“是维稳,也是保护。”赫尔特叹了口气,“历史的恐惧烙印太深了。这是妥协,但至少你能在这框定的范围下继续研究。”
菲妮轻轻放下汤匙,声音平静而柔和:“赫尔特教授说得对。学术可以向前,但有些事情进入大众视野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维稳成本。”
赫尔特看了菲妮一眼,确认对方并不是在传递什么潜台词:“维稳成本很精准的词。很多时候,权力就是在计算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成本。”
菲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灯火稀疏的街道,将这个话题延续。
“尤其是当一种存在本身,其像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时。安抚它,界定它,并将它稳稳安置在体系框架内所消耗的资源,往往远大于其内在价值。”
“从这个角度来说,裁判所的选择固然保守,但确实是效率最高的。”
安赫被这段分析激起了兴趣,选择添加到讨论中:“短期收益最大不等于长期收益也一样吧,二者往往是互斥的,追求极致的一端就一定会失去另一端。”
赫尔特意味深长地看了安赫一眼,又瞥向正在组织语言的菲妮,好奇她会作出怎样的回答。
“长期与短期的权衡,或许是统治者永恒的难题。”菲妮接过话头,喝了口橙汁润嗓。
“有时候,所谓的长期收益只是个理想化的假设——它的前提是体系能稳定存续到未来,并且统治者能活到成果兑现的时候。”
“可现实是,高塔可能坍塌于下一次风暴,而坐在塔顶的人,往往只关心头顶的瓦片是否会漏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所以多数时候,他们只会修饰目所能及的塔顶,而不是维护高塔整体。”
安赫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那微妙的抽离感,仿佛她谈论的不是权术,而是亲眼目睹的日常。
“听起来,你似乎很熟悉这种计算。”他试探性地问,目光落在菲妮沉静的侧脸上。
菲妮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浅浅笑了笑,“只是经常听家族长辈议论,听多了也就记住了。而且在历史书里,类似的权衡重复了太多次。”
“牺牲未来换取当下的稳定,或者反之最终哪条路更好,往往只取决于书写历史的人站在哪一边。”
菲妮这番话让安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之前隐约察觉菲妮出身高贵,但此刻她话语中那种自上而下的审视视角,让他心头怪异感更甚。
这不象是一个普通贵族千金会有的思维模式,甚至对方自称的‘家族旁系’都不一定是真的。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有必要隐瞒的身份似乎就只剩下帝国顶层的那批了。
赫尔特倒是见怪不怪,哈哈一笑,打破了陷入凝滞的气氛:“好了,两位年轻的政治家,别再讨论这些沉重又没答案的问题了。说回安赫身上的事,这才是今晚的重点。”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第三点,关于你个人的安排。学院这边暂时给你一个‘无名教授’的待遇,理事会还没想好名义上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无名对于一个名字本身都近乎是秘密的人来说,这个词总带着些特别的讽刺。
菲妮下意识握紧了冰凉的玻璃杯,目光飘向远处燃烧的壁炉,仿佛被跳动的火焰吸引了注意力,将这瞬间的失态轻轻揭过。万幸,安赫正专注于赫尔特的讲述,并未注意这个方向。
“但他们似乎忘了你的学籍问题,或许你可以试试开一门课给自己上?”赫尔特打趣道。
“听起来似乎挺有意思,我有点好奇教务处看到老师与学生同名是什么反应哈哈哈”安赫试图憋笑却没能成功,他的笑点唯独在这种抽象事上比较低。
他笑完突然反应过来重点,“说到开课,应该不是强制性的吧?我可没有教书育人的理想。”
“谁敢强制你啊,我们的天才学术新星。”
“不过开一场讲座应该是要的,虽然也不强制,但没必要跟他们关系弄得太僵。”赫尔特补充道。
轮到他来高高在上地嘲讽那帮贵族同学?感觉应该不错。
“恩行吧。”
“第四,关于你的实验室。学院想把你留着下金蛋,海因斯那边想把你拐到总部去坐镇,皇室那边又想拿你充门面。”
“最终三方扯皮下还是留在了学院,毕竟这里有个无法替代的优势——魔力节点。”
“学院甚至从中心局域踹了个绩效垫底的特级研究员,给你腾了个位置。”
安赫忽然想起前世的小说剧情,这被降级的研究员不会哪天逆袭回来找他麻烦吧。
“就不能多盖两层楼吗,万一这人记恨上我,找人刺杀我怎么办?”他想起那枚差点贯穿自己的子弹,有些后怕。
“那不是有没有空间的问题,本质上是魔力分配问题,外环盖了高楼是因为那点细枝末节的供应量加起来也没多少。”
“说起来,以您的级别,再怎么样也能分到内环吧?”
“我懒得争好吧,其实是从内环开始要每年考核学术成果,不然会自动降级。”赫尔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胡须。
“就是懒呗。”
“别打岔。”
“你既然这么怕刺杀,那最后一点对你而言应该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