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只是被软禁，而不是被那帮有疑心病的老东西直接处刑。”
“据我猜测，这种污染需要有明确指向，当你向着一个具体概念深入时，才会与世界外的未知存在创建联系。”
安赫思考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教授您了解这么多禁忌，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事都没？”
赫尔特不语，只是从手提箱中取出一份暗红色文档袋，递到安赫面前。
“前人的智慧罢了。被渗透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总结出一些防范措施，看看吧，这是那位邓肯的文档。”
安赫打开特殊材质的文档袋，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上面布满了各种字迹的手写批注，但关键部分都被大面积的黑色涂料复盖。
他将目光投向第一页的开头：
所有与其理论相关的论文、手稿、实验数据，均已执行无害化处理。
帝国奥术学院图书馆启用分级权限机制。
相关概念（如虚空信道、节点本质）被列入禁忌研究清单，禁止任何非授权研究。]
典中典之文档打满黑条，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象什么都不知道。
安赫迅速看完文档，抬头将目光投向赫尔特。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历史。”赫尔特声音低沉。
“不是理论错误，而是知识本身有可能招致毁灭。”
“所以，教授，你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吗？”安赫有些动摇，他害怕从对方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这老头算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熟人了，要是连赫尔特都反对他，那可真是举世皆敌了。
“我认为是对的，但这种问题显然不存在正确答案。”
“也许我们的探索反而加速了世界的毁灭呢，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赫尔特看着他年轻学生眼中的动摇，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化作一个慈祥的笑容，他伸出手，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轻轻揉了揉安赫的头发。
“不要动摇，不要害怕，我会与你一起走上演讲台。当你恐惧的时候，记得看看你的身旁。”
“我一直都在。”
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安赫心防。他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十八年，象一叶无根浮萍，在名为命运的激流中挣扎。
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用冷漠和疯狂掩饰不安。但此刻赫尔特这份厚重如山的信任，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产生了坚实的联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谢谢您，教授。”安赫的声音有些低哑，他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微微发红的眼框。
“行了，肉麻话少说。”赫尔特迅速收起那片刻的温情，变回那个不正经的老教授。
他敲了敲桌上的金属盒，“这玩意的屏蔽时间有限，我们也该出去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安赫点了点头，知晓了禁忌的真相，并未让他感到绝望，反而象是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看清了脚下是悬崖还是坦途。
恐惧源于未知，当未知被定义，剩下的便是如何解决问题。
屏蔽解除，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却象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
庄园陷入更为宁静的沉寂，就连偶尔低空略过的飞鸟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阳光通过高窗洒落，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不规则光斑，第一次让他感受到些许暖意。阳光依旧，人也没变，变的是处境与心态。
午餐时，侍者送来的餐食依旧精致，只是圣殿骑士巡逻的脚步声变得更加密集。
白金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步伐沉重而统一。
骑士长亲自守卫在二人身侧，面甲下的目光偶尔扫视安赫，不知思考着什么。
赫尔特对此视若无睹，一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肉排，一边随意点评着学院里几位老对头，以及他们在奥术之辩上可能出现的丑态，用他特有的幽默感缓和氛围。
安赫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在这久违的松弛感中细细品尝着食物的味道——胡椒的辛辣、油脂的香气、土豆泥的绵密。
将注意力锚定在‘此刻’，而不是空想遥远的未来，让无意义的假设消磨精力。
下午，安赫没有再回地下的房间，而是登上三楼的阁楼，那里光线充足，能隐约看到埃森城郊的轮廓，以及那在白天也大致可见的蓝白光柱。
他将已经修改了无数次的演讲稿摊在桌上，却没有再看。反而是找骑士长要了份埃森地区的军用地图，比对着窗外的山脉轮廓与地图上的一圈圈等高线。
或许此时直接询问也能得到答案，但自己探索的过程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当位置确认，在地图中标上一个红叉，他放下笔，也放下了最后一丝无谓的焦虑。
他这么就静静坐着，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感受着时间如涓涓细流，平稳而无可阻挡地向前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念一动，唤出魔导手册，封面的暗金纹路在阳光下显得内敛而深邃。。
【万物构造之源】
【微观与宏观】
这神秘的金手指，究竟是引领他走向真理的明灯，还是引诱他坠入深渊的幻象？
或许手册本身就是深渊的馈赠？他没办法确定，却也不怎么在意。是或否，在此时都显得无关紧要。
明天之后，这个问题才有讨论的意义，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至于胜负？胜率，那他赢定了。
傍晚时分，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金红色，与地平线尽头的蓝白光柱交织出淡淡紫色。
安赫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夕阳缓缓沉入远方的山脊。夜晚即将来临，而黎明之后，便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刻。
晚餐后，赫尔特早早回了房间，说是要“保养一下这幅老骨头，明天好有力气骂人”。
安赫暂时没有睡意，来到庄园静谧的花园中缓缓踱步。初秋的夜风有些寒意，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抬头仰望，今夜星空格外璀灿，那些永恒闪铄的光点，也永恒地注视着凡人间上演过无数次的纷争。
他不再去想格林家族的刺杀，不再去想海因斯集团的算计，也不再去想皇室暧昧的暗示。
他甚至暂时放下了对‘混沌’背后那黑暗真相的忧虑，就这么心无旁骛地看着那片亘古的璀灿。
他就这么靠在树上，对着星空，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
“如果你们真的都是神，那给我来点好运如何，说不定我就信了呢？”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信仰之力这种唯心的东西，那我信不信，区别好象也不大？”
他就这么自言自语，功利性地做着祈祷，也不管到底有没有用。
回到卧室，安赫做了最后一次洗漱。镜中的黑发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而坚定。
他躺上床，闭上眼，没有噩梦，没有辗转反侧的焦虑。意识沉入一片宁静的黑暗，就象风暴来临前，海面之下那深不可测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