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砌密室的墙上挂满了古代地图与先祖肖象，壁炉中的木柴发出噼啪声响，火焰升腾，却无法驱散这古老密室中弥漫的沉重。
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勉强照亮密室中央厚重的橡木长桌，格林家族的内核成员汇聚于此。
“都到齐了。渡鸦，把情况说清楚，这个安赫，还有他那篇论文。”他在论文一词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动了，轻挑的男性嗓音通过金色笑脸面具传出：
“安赫，来自威斯特州的孤儿，帝国奥术学院三年级学生，导师赫尔特，论文引入秩序与混沌作为新的基础元素，并宣称解决了法阵失稳问题。”
弗雷德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涨红了脸：
“他的理论不仅是荒谬绝伦，还亵读历史禁忌！学会那些软弱的家伙竟然激活了奥术之辩！这是对奥术殿堂的侮辱”
雷纳德抬手打断弗雷德的咆哮，他并不在意这些学术上的虚无缥缈的事物，他只在乎家族利益。
“重点，渡鸦。他的理论如果完全成立有多危险？对我们而言？”
“危险极大，家主。初步验证基本证实了他的理论，没有完全推翻的可能。若他的理论被广泛接受并应用”
“其一，弗雷德大人及其学派在学会的权威将彻底崩塌，连带家族在学术界的影响力灰飞烟灭。”
“其二，依附于现有理论体系的魔导工业标准、专利将被重构，家族投资的工厂大概率会成为负资产。”
“其三，他触碰了‘混沌’，无论结局如何，都给了裁判所介入的绝佳借口。裁判所一旦深挖，难保不会把‘研究禁忌’的帽子扣在所有教会反对者头上，甚至牵扯到家族某些尘封的卷宗。”
他意有所指地停下，众人的心都沉下去一截，在座都是内核成员，清楚家族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家族年轻一辈的财务总管艾丽莎放下帐本，平静开口：“弗雷德叔叔的愤怒我理解，但容我补充一点。”
“他的理论中提到了法阵效率的极大提升，或许长远来看会拉动魔晶尘须求”
“但至少十年内，魔晶尘都将转为存量市场，我们花大代价在帝国议会上拿到的北部矿山开采权，届时将会变得一文不值。”
雷纳德摩挲着下巴坚硬的胡茬，手指有节奏地在桌上敲击。
“在奥术之辩上完全压制存在可能吗？”他看向渡鸦。
“除非我们能拉拢教会或皇室。”
拉拢教会？那帮神棍几乎无欲无求。而皇室早就看他们这千年世家不爽，代价大概率是成为傀儡，这还不如拼死一搏呢。
“院长那边的态度呢。”
“并未表态，还在观望。但他的学生赫尔特，倒是已经彻底站在了安赫那边。”
“赫尔特”雷纳德的语气沉了下去，象是在缅怀某件陈年旧事。
“我那叛出家族的兄长，倒是找了个好学生。”
艾丽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家族旧事，她只听过只言片语，没想到确有其事。
雷纳德闭目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那点飘忽的怀念已荡然无存。
“兄长也好，旧情也罢，在家族千年的基业面前，不过是可以燃尽的薪柴”
惯用的权势、人脉此时处处受限，当无法在规则内解决对手时，他能选的，似乎就只剩最后也是最古老的一条路。
一股狠厉之色取代了他最后的尤豫。
杀。
“制定计划，”雷纳德声音冰冷而坚决，“在不留下把柄的情况下，尽一切代价提前将他抹杀。”
“家主，恕我直言，成功率很低，他正被裁判所的人监视着，那传说中的圣殿骑士已经很久没有过实战事迹，实力未知。”
“如果算上我们之前截获的那批，海因斯集团的实验型武器呢？”雷纳德眼中狠厉之色变得更深。
“您确定？家族刚花了不小代价与他们缓和关系，这种粗劣的嫁祸手法只会让他们立刻怀疑到家族头上。”
沉寂已久的艾丽莎缓缓开口：“恕我直言，您这完全是拿家族的命运赌博，若提前转型，家族仍然可以在保留半数财产的情况下顺利存续。”
“呵，格林家族在我手上走向衰败？那我会作为耻辱而被挂在这面墙上！”雷纳德声音高昂，指向两侧的先祖画象，他对失去尊严的恐惧几乎压倒了对风险的理性评估。
艾丽莎不语，渡鸦象是做了个决定，缓缓开口：“您是家主，自然可以号令整个家族，我只最后确认一遍，是否采取刺杀安赫的行动。”
“确认！家族千年基业不能崩塌！”雷纳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渡鸦，由你全权负责制定详细计划，我要看到每一个环节的风险评估以及补救预案，不计代价。艾丽莎，提供一切所需资源。”
雷纳德环视四周，眼神如捕食前的鹰隼：“格林家族的荣耀与辉煌，不容动摇。”
密室中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萦绕不散的冰冷杀意。
与阴冷密室相对的，是海因斯集团总部高层会议室的明亮与开阔。
大楼的设计风格及其前卫，与埃森街道上遗留的历史建筑格格不入。一边是金碧辉煌的浮雕外墙，另一边是以某种特殊水晶为材料的玻璃幕墙大楼。
突然，他的助手安迪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甚至没有敲门。
“安迪，是什么让你这么不守规矩，天塌不下来。”卡尔放下茶杯，皱起眉头，神色不善地看向他这位助手。
“总监教教会”助手刚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还没等他说完，金属盔甲的关节碰撞声便由远及近的传入会议室。
卡尔看着走到面前的白金色高大身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绞尽脑汁回忆，却怎么也想不出，集团到底干了什么能惊动圣殿骑士。
只见对方从腰间取出一个灰黑色金属圆柱体——卡尔一眼便认出这是军用的加密信筒，能隔绝任何形式的探测魔法窥视。
“收信人是你，写个收据。”骑士递过信筒，声音毫无情绪。
卡尔连忙从桌上文档中撕下半张白纸，写上‘确认信件送达本人’，并签上自己的名字。
直至圣殿骑士下楼离开，空气仿佛凝固的氛围才得以缓解。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卡尔看向手中的信筒，有些迟疑。
“好事吧，要是坏事你已经被带走了。”相比卡尔的紧张，埃罗斯淡定不少，始终淡定地小口品着红茶。
他很清楚，如果是大事不可能只有一位圣殿骑士上门。
“上次圣殿骑士大规模出动，还是八十年前清算卢卡斯家族吧，被扣上混沌馀孽的罪名，据说来了一个军团的圣殿骑士，真想象不出那场面”埃罗斯看向落地窗外的湛蓝天空，有些感慨。
卡尔耸耸肩，没说什么，向信筒注入魔力。顶盖在某种一次性结构的作用下碎裂，露出内部卷起的信纸。
信的内容十分简短，算上看完后的短暂思考，总共也只花了两分钟。
“我觉得这封信更应该寄给你。看看吧，我一个技术总监可做不了这种决定。”卡尔递过信纸。
埃罗斯大致扫视内容，甚至没怎么思考，似乎早有决定，“你当然要去，不仅你要去，集团还要明确给他站队。”
“谁的决定？你们家族的意思？”卡尔有些惊讶。
“不，我个人的判断，但很快就会变成家族的决定。”
“我是他的论文审稿人之一，我仔细确认过他的理论和数据。”
“他的理论在我看来绝对可行，毫无漏洞。如果完全落实到工厂设备上，最保守估计也能在一年内实现产能翻倍，是翻倍！算得了什么？”
“这将为我们带来未来几十年内的绝对优势！”
“行，行，我没你懂理论，反正是你们家族的产业，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卡尔无奈地摊手选择顺从对方。
“那我等会出发？”
“你谈判经验全扔了？”埃罗斯瞥了他一眼。
“这只会让我们失去主动权，先晾他一天，让他充分体验孤立无援的滋味。”
“真不知道你放着家族产业不继承，跑去研究理论干嘛”
埃罗斯望向窗外高低错落的城市轮廓，轻声说道：“因为无论是真理，还是财富，其本质，都是对世界规律的理解与运用。”
“而现在，我们同时抓住了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