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台下,陈楚升站在台阶旁边。
看见他走了下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刘卿尘点点头,没说话。
穿过走廊,回到休息室。他来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背包。里面很简单:一件换洗外套,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个u盘。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十三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脸色铁青。
“刘卿尘,”他停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刘卿尘拉上背包拉链。
“你会后悔的。”陈十三的声音很冷,“从今天起,天娱旗下所有平台、所有合作方,都不会再有你的位置。芒果卫视的节目,你也别再想上。”
“麻烦让让。”刘卿尘背上包,转身往外走。
“等等。”陈十三叫住他,“你私自退赛,违反了演出合同,违约金可是要20万的……”
刘卿尘回头看他,笑了笑:“陈总监,这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
回到宿舍,收拾好行李,都快十一点了。
他拉上行李箱,走到路边拦了辆的士。
“去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车子驶入夜色。
刘卿尘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贺简明的名字。他没接,直接关了机。
火车站人不多,他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硬座,凌晨一点发车。
候车室里,不远处的挂墙电视机正在重播晚间新闻,画面一切,突然跳到了娱乐快讯。
“今晚,《快乐男声》直播现场突发意外……”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人气选手刘卿尘在终极pk环节突然宣布退赛,引发全场哗然……”
几个等车的年轻旅客抬头看屏幕,小声议论起来。
“我靠,真退赛了?”
“为啥啊?不是唱得挺好的吗?”
“听说跟天娱没谈拢……”
“可惜了,长得这么帅……”
刘卿尘压低帽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上车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已经睡着了。
火车缓缓激活,窗外的长沙渐渐远去。
……
第二天上午十点,芒果卫视及天娱传媒召开媒体发布会官方声明:
“针对昨晚《快乐男声》节目中选手刘卿尘单方面宣布退赛一事,我司声明如下:
一、该选手行为严重违反节目录制规则及合约精神;
二、我司已正式终止与该选手的一切合作;
三、后续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很短,但态度强硬。
中午十二点,芒果卫视午间新闻用三十秒报道了这件事。
画面是刘卿尘在台上鞠躬的镜头,配上主播平静的声音:“选秀选手刘卿尘昨晚在直播中突然宣布退赛,引发争议……”
到了下午,全网上下已经炸开了锅。
新浪、搜狐、网易,所有门户网站娱乐版头条都是“快男选手直播退赛”。
“刘卿尘退赛”冲上百度热搜第一。
搜索“刘卿尘退赛”,词条结果会跳出来三十几万条。
天涯的高楼已经盖到五千多帖,标题耸动:《直播退赛,是黑幕还是炒作?》《起底快男刘卿尘:从爆火到退赛?》《天娱霸王条款逼走天才选手?》。
“为什么啊?明明唱得那么好!”
“是不是被黑幕了?昨天投票明显有问题!”
“有人看到他在后台被天娱的人叫走了……”
“肯定是合约没谈拢,天娱逼人太甚!”
“耍大牌吧?真当自己是谁了。”
“没契约精神,这种人走不远。”
“说不定是炒作,过两天就复出了。”
贴吧里吵成一团,他的个人吧被刷屏,有粉丝哭诉,有黑粉嘲讽,有路人吃瓜。
最新的一条置顶帖是吧主“夏夏往前看”发的:“黑粉滚粗!给尘尘一点时间,我们等他回来。”
新浪博客上,几个知名的乐评人发了长文。
有人批评刘卿尘“任性妄为,不尊重舞台”,有人猜测“背后必有隐情”。
也有人写道:“在这个资本裹挟一切的时代,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敢对霸王条款说‘不’,无论对错,至少有种。”
各路媒体开始深挖,有记者联系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挖出“刘卿尘拒绝天娱八年长约”的消息。
傍晚时分,多家娱乐媒体发布了“业内人士”的匿名采访:
“刘卿尘条件确实好。但太心高气傲,不服管。”
“天娱给了史上新人最好的条件,但他得寸进尺要五年约,还要霸占大部分的宣推等资源,天娱不可能答应。”
“这种新人,不敲打敲打,以后更难管。”
“脚踏两只船”“贪心不足”“野心太大”……各种标签粘贴来。
在某种力量下,舆论像跷跷板,开始往另一边斜。
从“同情选手”转向“理解天娱”。
刘卿尘早在凌晨两点就到赣西火车站了,随便找了家酒店睡了一觉。
第二天,搭乘大巴车回到了老家,一个小县城。
小县城还是老样子。城区不大,街道不宽,两旁的商铺招牌有些褪色。
按照前世的发展,新城区还得要08年以后才开始建设。
教育局家属院还是老样子。五层高的红砖楼,墙皮斑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时,悬在晾衣绳上的床单微微晃动。
他走到三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
爬上四楼,来到301的门口。刚掏出钥匙,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他父亲刘建军就站在门口,将门打开了。
屋子里的摆设和记忆里一样。老式木质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坐在正中央,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
父子俩相视无言,沉默了一会儿,他父亲说道:“你先休息下,红烧鱼马上就好了。”
然后走进厨房,开火加热,动作熟练。
旁边餐桌上,摆着几道菜:辣椒炒肉,红烧豆腐,肉末茄子。
刘卿尘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进自己房间。
房间和以前一样。书桌上摆着几本导演专业的书,墙上贴着张《海上钢琴师》的电影海报。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应该是刚换过。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吃饭。”
四菜一汤,两人默默吃饭。
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
“电视上那些新闻,”他爸忽然开口,夹了块豆腐,“我有看到。”
刘卿尘没说话。
“我不懂你们那个圈子。但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厂子虽然不大,养你没问题。”声音很平,但非常厚实坚定。
刘卿尘筷子顿了顿。
他父亲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然后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真有什么过不去的,爸给你兜底。”
这话说得不太熟练,甚至有点生硬,但每个字都沉。
刘卿尘鼻头有点发酸,低下头,扒了口饭。
“恩。”
吃完饭,刘卿尘主动洗碗。刘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是《亮剑》的重播,声音开得不大。
洗好碗,刘卿尘擦干手,走到客厅。
“爸,聊聊?”
电视关机,他爸点点头。
刘卿尘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父子俩之间隔着两米,这是他们多年来的习惯距离。
“我退赛的事,不是一时冲动。”刘卿尘说,“天娱的合约要签八年,创作版权都要归他们。我不想卖身。”
刘建军点点头:“你妈以前常说,人得有自己的东西。”
提到母亲,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爸,”刘卿尘看着他,“你和孙阿姨的事,我同意了。”
刘建军闻言愣住了。
“这些年,是我不懂事。”刘卿尘说得有点艰难,但每个字都清淅,“妈走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又一直在外面,有人陪着你,是好事。”
刘建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转过头,盯着电视黑掉的屏幕。
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但我有个条件。”刘卿尘继续说。
“你说。”
“你们结婚,出去买套新房。家里的这套老房子,”他环顾四周,“得留给我。”
“这是妈妈留下的家。”刘卿尘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得替她留着。”
刘建军看了他很久,久到刘卿尘以为他会拒绝。
最后,他点点头。
“好。”
就一个字,但把两辈子的疙瘩,轻轻解开了。
刘建军站起来,走到阳台。他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背对着客厅。
刘卿尘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个男人,当年白手起家,把一个小作坊做成县里数一数二的烟花厂。
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处理工厂事务,还有撑起家。面对青春叛逆的儿子,不会表达,不会沟通,只会埋头干活,打钱,问“钱够不够花”。
前世刘卿尘因为他二婚的事,恨过他,怨过他,很多年不联系。
直到自己即将四十岁,突然的某一时刻就理解了,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会累,会孤独。
“你孙阿姨人不错。”刘建军吐了口烟,没回头,“在厂里干了几年,踏实。她前夫病逝得早,带个女儿,也不容易。”
“恩。”
“你叫她阿姨就行,她不会介意的。”
“知道。”前世他爸把财产都留给了他,只给了人一套房子。但孙阿姨从始至终都没怨过,一直陪伴照顾着他爸,孙阿姨的女儿也把他爸当亲生父亲一样对待。
反倒是他这个亲生儿子,十几年不主动联系,冷面以待。
刘建军抽完烟,回到客厅。
“行了。”刘建军摆摆手,“你继续休息。我去工厂那边看看。”
转身套好外衣,出门去了。
刘卿尘坐在客厅里,手机在兜里震动。他吃完饭后就开了机,但调了静音。,短信塞满收件箱。
贺简明:“尘哥你人呢?急死我了!”
娄一潇:“看到回电话!大家都很担心你!”
小姨:“柚柚,看到新闻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支持你。”
还有陌生号码,估计是媒体。
他一条都没回,只是给贺简明发了条短信:“我回老家了,没事,别担心。过两天联系。”
发送成功。
他关了手机,走到阳台。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茉莉的清香。
外面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不知谁家办喜事。
这个小县城,节奏很慢。
不会有人追着他采访,不会有镜头怼到脸上,不会有合同推到面前。
他可以喘口气,好好想想下一步。
好男儿那边,江越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接下来该怎么谈,需要好好计划。
还有音乐——他脑子里还有很多歌,得一首首写出来。
但此刻,他只想睡觉。
在母亲留下的房子里,在父亲沉默的守护下,好好睡一觉。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