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表姐夫和志强聊的特别开心,轻轻松松,天黑之前我们在石门火车站下了车。
到他家已是掌灯时分,二表姐对我们的到来既意外又高兴,问这问那,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题。
她家三个孩子,大女儿比我大一岁,几年前结婚去了邯郸。儿子也已结婚另过住在别院,小女儿在外读书。
当晚我们聊到十二点钟后才睡。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要去刘庄坨二姐家,说什么表姐夫、表姐都不让走:“这么远到我家来,住一宿就走不行,庄里有宰猪的,一会儿我买膀蹄去。”姐夫说着拿起装网的袋子“咱到庄西大坑下网挂鱼去”。
来到庄西山脚下,大坑真不小,他们两人用绳子拽着把网下上。
等一会儿不见动静。时值四月天,山下有些微热,我对志强说:“咱到山上看看去?”
二表姐夫立刻接言:“对对!你们到山顶上看看风景,这儿我守着。”
我俩转身朝山上走,苹果园的果树叶浓绿肥厚、已见小果,很是喜人。山本就不高,我俩放飞心情奔向山顶。
站在山顶四面眺望,顿觉新奇。志强是在平原长大,从未有过登高望远的感觉,今日一见心旷神怡。
我向北眺望,五个山圈赫然入目。我们的脚下是东南端,北面山还有星星点点的树开着红花,显得鲜有。
我对志强说:“这就是五个山圈,一片片的房子是五个庄坨,是我的故乡。山下那蓝汪汪的就是李庄坨水库,这座山下后背沟深林密的地方叫香林寺,我随学校去那劳动过,东山松林我们学校也去那里捉过松毛虫。”
山顶微风拂面,凉爽惬意。志强:“看不够的故乡山,望不够的家乡庄。”
他说这歌词意味的两句话还很恰当。
志强:“看一会儿我们就下去吧,别让表姐夫等着急了。”
我俩下山。问表姐夫:“上鱼了吗?”
表姐夫:“没见动静,起网咱回去,快晌午了。”
说着两人把网拉上来,表姐夫很不甘心:“咋没上呢?是这网不好使?来,打上来好几条大鱼,不行明天还来,高低把鱼打上来。”
一边走,表姐夫一边说:“现在关里都好了,家家都好过,种啥自由,做工自由。这果园子哪家都不少出钱。”
回来一进庄里,他把网交给志强:“拿着,我去宰猪地家看看去。”
“别介!不用。”我们说着,他已快步头里走了。
我们顺路往回走,路口,见他正拎着一大块排骨等我们:“我想买膀蹄,卖没了,买了块排骨回家烀去。”
“让你花钱,不好意思。”我说着。
狄占东:“你们不来不也得吃吗?”
下了道一进后门,表姐夫喊到:“老娘子!去把你儿子一家叫来!”二表姐答应着出来:“这个老爷子,你咋没把半拉猪扛来?就光买块排骨?”
表姐夫:“要不咋说让你去把民头一家子叫来呢!”
二表姐穿上外衣往外走。
不大工夫,民头跟二表姐回来了,民头变化不大,还是大大的脑亮菱角嘴,就是比小时候长大了,一眼便能认出来。
午饭后和我们呆了一下午。
晚上又剩二表姐夫妇和志强我们俩。提起往事,表姐夫幽忧地:“我老妗子啊,一辈子没得着啥好。早早走了,扔下你们几个小的可怜见的……”
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到:“我老妗子呀,是童儿媳妇……”
我的心悠地荡起波澜,刀扎般地难受,“童养媳”一词,我以前在老家上学时,听控诉万恶的旧社会,封建势力肆虐女童的故事里听过这词,是被虐待者的代名词。如今有人用这词冠在我妈头上,真是令我难以接受,如芒在背。
我以前只知道妈妈在家中受气,没地位。原来这里有着历史渊源。心中一股莫名的悲愤又无可奈何。
好在我们这一代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
此事压在我心上,我心极其沉重,沉默不语。
第三天,我们辞别表姐夫、表姐,要去看刘庄坨我二姐,再到钓鱼台大姐家。他们还依依不舍:“别从那就回去,走时再到这儿来!”
走出去多远,二表姐还喊着。
“回去吧,姐夫,别送了。”
“我送送你们,怕你们找不对道。”
“没事的,上次我们上山,早把道看好了,放心吧!”直到把我们送出庄外,二表姐夫才回去。
我们在二姐家住两宿,二姐夫和志强初次见面,相见恨晚,挽留不住,把我们送至钓鱼台大姐家。
钓鱼台村属于山区,都是山坡地,生产全凭人挑肩扛。特别需要男劳动力,她们家为要儿子、生了六个闺女,被“计划生育”拦住没往下生。
尽管大姐身体不好,也须得去看山下田。我们到来,恰好同她去“沙龟峪“沟上坡看杏,拔谷子地里的草。
走在崎岖的路上,她已经气喘嘘嘘。
来到她家地里,大姐坐在一棵杏树下喘息一会儿:“指着一嘟噜泛黄的杏子说:“这个叫捷杏,捷杏芒种黄尖。”
说着摘下一个:“这杏下来最早,就是太酸,你尝尝。”
我接在手,放在鼻子底下闻着。
我跟大姐说:“今儿是我生日,我们该回去了。”
大姐:“哟——,今儿还是你生日?今是多前呢,四月十几?”
我说:“四月十七。”
大姐:“哦——对!你四月十七生日。待几天呗,忙啥的?”
我把家盖上房,想开卖店之事和大姐说了一遍。
她说:“那就不留你了,回去我上国庆家称二斤肉,咱们捏饺子,明儿你们就走。”
中午11点多钟,大姐夫带着他六闺女下地回来。老六艳微,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紫色小布衫,梳着两个抓髻,左臂挎着筐,脚步趔趄地把筐扔在天井上,进屋往炕上一躺,不由地发出一声:“真舒坦!”
大姐说道:“是上学好,是下地干活计好,瞪着眼睛让你上学你就不念了。”
艳微只顾歇着不言不语。下午又和他爹翻白薯秧子去了。
她们走后,我们又谈起艳微,大姐说:“上初中,跟几个小丫头玩去不听课。时间长了跟不上就不去了。不去我就让她下地干活计,这人家不养活闲人。”
我说:“她那么小能干啥呀?”
大姐:“让她干啥她就干啥呗,谁让她不上学呢?她四姐说‘再把她累坏了,她那么大点,等我跟同学说说,秋半季开学让她上木井上初中去吧!’我还没跟她说呢,让她尝尝这下地的滋味,看她上学还知道学习不!”
我:“哦,这样最好。”
翌日,我们又回高各庄去看表姐,表姐夫,顺路就从那上车站。
表姐夫看到我们依然很高兴。他讲道:“我们这地鱼认生,你们走了我又去就挂住了一条大鱼,有好几斤。怕放不住。炖了,我放地窖里了。随即去拿梯子,到院墙附近,搬开地窖口,把梯子放下去就下。接着说:“我这地窖可好呢,冬暖夏凉,我给你们留一大块,看看,品尝品尝你二表姐夫这炖鱼的手艺咋样。
他端着盘子上来,我接过盘子,他随手柄地窖门盖好。
到石门火车站,已是下午。去往东北方向的列车只剩下午三点多的一趟慢车。我们买票往前赶,赶哪算哪。傍晚时分,列车到达“山海关”终点站。我们只好落车,买票继续往前赶。零点前的票没了,买到了两张零点四十经过山海关的快车票。也好,总比等一宿强,明天上午到锦海落车,我们两个年轻人,在车站等半宿不算什么。
收好票,我们到站外转悠一会儿,在一饺子馆吃过后,八点多钟回到候车室等侯。
坐在中间的座椅上,看着进进出出的行人。十点多钟抱膀低头眯眼打了个盹。
恍恍惚惚间——
我似乎回过头和志强说话:“来了趟关里感觉咋样啊?”
志强:“挺好,若不是家有事还想待几天。”
我:“你还没待够!等着有机会咱再来。”
志强:“啥时候还有机会?”
我:“二姐家大外甥鑫汇结婚。我们就这一个大外甥,都说好了,鑫汇结婚,非得都去不可,不管多忙,也把活计撂下。”
二姐还说,那个时间都不忒忙
志强:“有日子了?鑫汇才多大呀!”
我:“不是,是说到该给婚的时候。鑫汇十七八了,几年还不快?鑫汇长的那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有的是上赶着给的。二姐家孩子长的好还能干,他姐新敏,不是刚二十,就被婆家托人来说结婚了。不同意总托人来说,舍不得也不行,不能因为这得罪人,鑫汇也是,这都上介绍人了,是二姐不答应,说孩子小呢!”
“麻烦你,帮我抱一下小孩,他母亲提着行李在后头,我去找一下,马上就回来”。一个穿着一身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双手托着孩子站在我的面前。
我:“哦——行。”我伸手臂把孩子接过来。
老者把孩子放下,转身出去。
我望着他去的方向,等他从那里进来。
“有买到快九十五次天津——大连车票的旅客注意了,现在开始检票,请乘客检票准备上车。”招呼检票了。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到门口向外张望,不见该老者的身影,也不见背包提行李的妇女。
持票的乘客开始朝检票口聚拢。我俩着急了。
“咋办?”我问志强。
志强:“等会儿,赶趟。”
检票开始了,队伍前面的人陆续走过检票口,我们环顾四周,看见警卫室,朝那里走去。
推推警卫室地门关着,从窗户望望里面没人。
大部分乘客过了检票口。
“还没检票的抓紧检票啦!”检票员在喊。
我踯躅在检票口。“还不快走,车快开了!”女检票员拨拉我一下。
我们心情忐忑地上了火车,向窗外张望。把孩子放在座位上整理一下。这时,包孩子的红色小线毯开始发出淡淡的柔光,同时伴随着一阵阵不知名的清香,沁人心脾。
我和志强一脸的惊异,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
呼唤检票的高音喇叭声响起,我猛地抬起头看看时钟,十一点五十了——这才开始检票。
我跟着检票的队伍进了站台,上了车,列车外面的景物向后移去,看着窗外,一直在回味刚才的梦。
回到家不久,我真的怀孕了,十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