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们面向窗户织网
盖在褥子下地脚暖过来，奇痒难耐。用手挠挠，搓一阵，脱下袜子看看又红又肿：“我的脚冻了，白天扫需冻地。”
“恩”志强用鼻子嗯了一声。
翌日早晨，刚拣下碗筷涮完，拎着泔水桶倒入路边沟里，目送大姑婆、小兴去了五叔公公家。一回身，五婶婆挎着一个用透明塑料包的大纸壳箱子已到了跟前。
“五婶来地早啊！”我忙说。
“竟早点来了，到这待会儿上市场，晚了没好地方了。”说看噔噔往里走。
五婶婆急性子，矮个子、小眼睛，说话也快。
“妈——！我五婶子来了。来到外屋地，我叫着。
五婶进西屋，我回到东屋，抹抹灰尘，扫扫地，又和志强去卷苫子了。
卷完苫子下来，家住吴家农场的舅公公、舅婆婆带着他们的女儿四丫来了。四丫穿了件八成新绿色立领“女军服“平常裤子，舅公公舅婆婆身材矮小猥獕，穿着家常旧衣走来。
迎进屋、让到炕里，舅婆婆上炕坐定后，看着地上站着的我喜笑颜开。
“啧啧”用舌在口中打着响。
婆婆：“你老舅母夸你呢，夸你长的好！”
“哦！”我含笑摇摇头，原来舅婆是个聋哑人。
外屋地门响，我又迎出去，来人是本屯卖豆腐的王革和他父亲：“都到了哈，我们这离地近还来晚了，小王革豆腐卖完就来了，鞋还没来的及换。”果然，穿一身立整的人民服的王革，脚上穿一双大几个码的“大头鞋”。
五婶接到：“没事的，都知道豆子泡了，就得做出来卖了，都理解这事。这是我嫂子的侄女四丫，我看和王革合适，今天牵个线让俩孩子相看相看。大人也参谋参谋，看妥了处处，处妥了你们就都知道接下来该干啥了，呵——呵——”说完自己先笑了。
面无表情的王革父亲，附和着嘴角往上牵了牵。
这时，窗外穿一身警服的大姑姐推着一辆土红色坤车停在窗下，从外面进来，用眼睛扫了一圈，和她舅舅、婶子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们待着，我该走了！”说着，五婶婆挎起她的大箱子往外走。
我送出去，到门外，四丫也出来。
“咋样啊——这小孩？”五婶看着四丫问道。
四丫：“我也不知道，问问我爹我妈吧！”
“哦，挺冷的天，快回屋吧。”下了大门口的小桥，五婶噔噔噔向街里走。回到屋，王革父亲从炕沿边上站起来：“我也走，时候不早了！”
“咋样啊？”婆婆问了一句。
王革父亲：“孩子们同意我没意见！”
“那王革也没意见的话就留下待会儿”。大姑姐说出一句。
王革果然没走，留了下来。
舅公公下炕穿鞋，舅婆婆也往下蹭，婆婆：“你们干啥？上哪去？”
舅公公：“我们也没工夫，大腊月的，赶赶集。”
公公挽留到：“买啥你们先去，我们这做好饭等着，你们买完回来吃饭。”
“王革陪着她们，哪转转，也着个眼，完事一堆回来。”大姑姐说道。
一行人出来，朝着街里方向走去。
送走她们回到屋，大姑姐靠在箱子上，抱着骼膊满脸严厉。看着炕上坐着的她妈，瞪起杏眼，露出整齐的白牙，连珠炮似地给她妈一顿轰：“好好待着你的得了，养好自己身板！你不能跑腿还把我五婶子搬出来，扯这事干啥。也不管别人有工没工，叫就得来！以后人家过好了是自己能耐，整不好你还落一身埋怨，吃饱了撑地没事干了，想一出是一出……”
婆婆坐在褥子上低下头，没了主意，晃动了两下身子，小声地：“我不心思是好事么？”
大姑姐：“好事！不知是谁的好事，管闲事落不是，你好啥了？好哪了？”
婆婆没嗑了，手插大腿根下没着没落，紧锁眉头，似哀愁，似痛苦。
晚饭前，舅公公回来了，舅母婆、四丫都回去了，王革也没有来。
公公问舅公公：“她娘俩咋没来？四丫这事咋样啊？”
舅公公：“不回去还来干啥嗳？我来就得了呗！都不回去家咋整嗳，妈了巴的四丫这事俩孩子没意见，就是我看王革这孩子，没大相中。”
婆婆：”这孩子身板挺好，个矮点可能干了，做豆腐这些年家还养猪，能吃苦，我看中了。”
舅公公：“你看中了，就中了，你是她亲姑不调弄她，信着你了！”
舅公公本就不高地身材，驼了背更显的矮小，几十年岁月风霜雕刻的脸皱纹堆垒，双手被寒冬的风吹裂地道道口子用白胶布粘着。
晚饭的炕桌放在婆婆褥子旁，她自己独占一面，舅公公、公公二人坐对面。
桌上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一盘猪耳朵，一小盆酸菜猪肉炖粉条。公公今天高兴，七钱的玻璃酒蛊摆在二人面前，他笑嘻嘻地把两个杯斟满。
这时，婆婆从她的枕头旁拿出一个同样的蛊子：“给我也倒点。”公公给她倒入半蛊。回过身贴近他大舅哥：“来！咱俩干了，”说着一仰脖一盅酒干了，倒过酒蛊悬而不放给大舅哥看。
“慢慢喝，喝那快干啥？”舅公公正伸筷夹菜。
公公不言语斜眯着眼睛看着舅公公的酒盅。
舅公公端起酒来：“我两开。”说着喝下半蛊放下。
公公：“啥人，啥人——哪，人干了你不干，你，你不咋地！”
舅公公：“你自己愿意干，别跟我说。”
公公：“啥——呀？啥是啥呀？你不对啊，不对劲。可劲造。”说着夹起一筷子猪头肉放进大舅哥碗里。
“给我夹这些干啥，给别人留点儿！我会夹，你别给我夹了。”舅公公把碗放到桌底下：“你还让不让我吃别的？”
“你呀——你这人就不知道好赖。”
“我不道好赖，你知道！”
几巡过去。
公公，拿酒壶又给舅公公倒酒，舅公公把酒盅握在手中，扭身另一边。
公公没法子，把洒壶放下：“不让我倒酒你听我说。今个这事王革你还不大乐意，这地方不比你们那强百套，看看我家、比比你家就知道了！
舅公公：“我们那地方咋地，一样过，祖祖辈辈这些年了，谁也没饿死，谁家儿子也没打光棍。”
公公：“还不服呢，我们老大，那年铁路来招人，就当了铁路工人。老二，九年文化，一个眼睛干了供销，多少人看着不服气呢。老三，更不用说，挑兵的来到这就相中了，当了三年兵，回来就分配了，还找了个自带饭碗的媳妇，两口子都是正式工人。老四，不爱上班，让他接班他不去，过年正月让四媳妇顶替接班去。
啊？你瞅瞅……
还王革你还不大乐意，啥是啥，你懂啥呀？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我这几个儿媳妇娶地，你更比不了了。老大媳妇那年代，她爹上赶着给的，三转两拧一样不少。南京的料子裤，bj的泥子袄，她俩姑给买的。
老二别看有缺欠，媳妇也不差，彩礼钱双倍不算，把他全家也都弄城郊来了，找个工作不满意不去，不去！让大媳妇去了。俩还都有班上了。三的，不说了，老四媳妇你看见了，长的好还能干，任劳任怨不多言不多语，那是百里挑一。过年正月也上班了。
你看我们这一帮，不就占在了这地方好吗？地方、地方你懂不懂！”
舅公公：“我不懂，你懂，当了一辈子官也没出去你这个地方——桥头村，还只是个副手。想当年我当兵上过战场，见过世面！若是不回来，也能闹个连长排长的。
在这跟我哇、哇、哇地——”
公公：“你拉倒吧，哪有你这么打唠地，啥啥不行还不服弱。
酒蛊拿来，接着喝”。说着动手去抢大舅哥手里的酒蛊。舅公公不撒手，二人在炕上滚扭在一起，嘴上还不停地“你你……”
罗圈话，磨磨叽叽直至睡着了，停了争论。
第二天，舅公公走后，老婆婆坐在褥子上拿着一块褥单布拈了一下：“这个给你爹做个褥单子，你给轧上。跟吃似的，可费了！”
“哦”我答应着，到进入里屋的门北打开缝纴机，拉过椅子轧起来。
轧完，用指盖在机台上把轧缝划平。这时，就听外屋地前门响，咯噔、咯噔高跟鞋声进屋来。
婆婆：“给你割了把韭菜，走时别忘了拿着。”
我扭过身：“老姐来了？”
“恩！”
只见来人新烫的大卷披肩发，脸上擦着厚厚的香粉，红红的嘴唇。红色高跟鞋上黑色吊腿裤，裤线倍直。上穿一件新做的还未钉扣的戗驳头，紫色呢子半身大衣，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又扭着脖子看背后，用手扑噜扑噜，又回过头用手捻着前襟，扣子钉哪呢？肥点好看是瘦点好看？”
婆婆：“人带劲，肥瘦都好看！”
我应和着：“好看！衣服新做的？”
“恩，在二头他妈那做的，老贺太太是街里有名的裁剪师，年根了一般人都不给做了。”三大姑姐苏志春扯着衣底襟夸耀的说。
“今天开资了，一年的，两千七，干啥花呢？过年东西啥都买了”三姑姐又得意的说道。
婆婆：“真不少，小雷打沙发挣地就够你们一年花了！”
“恩！花不了的花，还有我的外落呢？”说完又对着镜子拨拉着耳后的发卷。又转过来抬起腿，拍着笔直的裤线。
“嘿嘿”她得意的笑着。一番尽情地表现后，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苏志春，出阁前就作了大队会计，和本队的农民苏雷自由恋爱结婚。包产到户后，苏雷弃农干起了打沙发的行业。她继续作大队会计，轻松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
婚后在娘家后园子靠道的一边盖四间房，住一半卖一半，卖的一半出了四间房的成本，自住的一半闹个白住。
所以经济条件一直比较好，加之住娘家门上，工作的关系，为人高调、时髦。
正月初五，现任“预制件场”场长张洪权，来给前任“预制件场”厂长——苏季成拜年。
张洪权盘腿坐在炕上，公公指着我：“十六让她去上班，接我的班，你看行不？”
张洪权：“行！太行了。”
我很高兴，这就算通过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连忙给张场长行礼：“谢谢张场长。”
初六早晨，我们刚卷起一块苫子，公公就进到棚内割韭菜。小凯也拿着小板凳进去捆。我俩卷完，也立刻进棚捆韭菜。
早晨的棚内湿气氤氲，韭菜尖上顶着晶莹的露珠，云漫地一片不露地皮，朝着同一方向，蔚为壮观。
叫人不忍下手收割，但毕竟不是赏景，伺弄地目的是收获。
公公已经割过几趟，我们放下小凳，到棚门口拿过一把稻草捆起来。一会儿，大棚门开，进来的是二大姑姐苏志谦，手拎铁框，放在垄头。
他看看我们每个人捆地韭菜把，蹲在小凯身边，拿根稻草边示范边说：“你得好好捆捆，蹾齐了，哎——捆紧点，好看也好卖。”
小凯：“你咋那多说呢？还我捆地不好，我捆地不好就不好卖了？好不好卖不得看韭菜好赖么！我还不捆了呢。”说着站起身到棚门口，开门猫腰出去了。
“回来！看看，哎，不让说，还走了。”二姑姐说着把一捆捆韭菜码到铁框里。
“清莲，二姐带你卖韭菜去。”
“卖韭菜？我从未卖过东西。”
二姐：“卖菜，可有意思了，我带你去，你看着我卖，保管你爱去。”
看二大姑姐执意要带我去，我也不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