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后第二天早起,伺候一家人用过早饭,把锅台、灶上、灶下收拾好,地扫干净,进婆婆屋来,看有什么活儿。
刚进屋,站在婆婆褥子前,婆婆吩咐:“把纸被拿来缝。”
我不解:什么是纸被呢?
不一会儿功夫,志强从外边抱进来一堆牛皮纸放在外屋地,大块小块都有。
所谓的纸被,就是用多个水泥袋皮:四层牛皮纸连在一起,两头缝上竹棍,苫盖大棚用的。并排两个,长十几个接在一起,缝成一个。
半头撕裂的缝上接好拿出去。
做新的,两个四层牛皮纸往一起缝,相互搭好,八层牛皮纸一针穿透。
志强示范着,用锥茬子认上拆水泥袋下来的线绳,吃力地扎进拔出。
我一看,缝这东西仅凭手指是不行的,扎不动,需得戴顶针,说道:“这得戴顶针,我没有顶针。”
屋炕上的婆婆:“我给你找个顶针。”
我进屋,老婆婆在她褥子边找出一个烟粉盒,从里面拿出顶针、锥茬子递给我。我接在手,往中指试戴顶针,窄且细,戴不到地方:“这个小,我戴不合适。”我向婆婆说。
“没别地,就这一个,凑合着使去吧。”老婆婆回答。
我回到外屋地,蹲下缝起来。
这是个非常难干的活,两个灰袋子打开展平,重叠接在一起,八层牛皮纸,有的还粘有灰渍,使很大的力气,都扎不进去。
志强递过来一个旧皂盒,里面有小块肥皂。“你往这上插插,能好扎点。”
我把锥茬子往肥皂上扎扎,果然好扎点,但进针、拔针仍很费劲。我拼力用顶针顶,但顶针本就小,戴不到正地方,还是坏的,有透眼和道道划痕,顶着顶着滑到手指上。中指被针鼻扎伤,划出一道道口子流血,我用卫生纸按一会儿,忍着缝。
数九寒天,前后门进风,蹲在外地上,一会儿腿就蹲麻了,双腿轮换着支撑体重,受伤的手,冻得发僵,不听使唤。
看我上手了,志强去拆灰袋子。我心里发酸:“天堂的媳妇不如地狱的闺女。”奶奶常说的这句话,萦绕在我心头。
该卷苫子了:“走!跟着我卷苫子去。”走到西头,他登到大棚顶上,告诉我:“你上前面,在下边。”
我搬开压苫子地土块,捋顺卷苫子地绳子。他双手倒换着把苫子卷上去,我再到大棚上卷纸被。
苫子卷起来,公公进大棚看看棚内韭菜的长势,从棚头,到地角,蹲下,抓一把土捏捏,到大棚门朝外喊:“志强,把水管接上。”
志强又去东耳房,把水管搬来,一截一截接连上,插到棚墙下通入棚内的水管上。
我依旧回到外屋地缝纸被,一连十几天,把破损的缝好补好。又缝出几块新地,把太破旧地几块换掉。
每天必做地收拾完早饭卷苫子,傍晚撂完苫子收拾晚饭。间或有时间帮老太太做针线活儿。剩下的时间,志强教我织“挂子”,给我起了个“寸五”的。他自己手上也正织一片“寸六”的。
冬季农闲的时节,大姑婆带着孙子小星来住着了。小星,一米七几的个头,聪明懂事,长得也周正,只是精神有些问题,时好时坏,爱来“舅爷”家串门,这里有般大的志强、小凯两位叔叔,他奶奶每回“娘家”他总要来,他奶奶就把他带上。
今天,是个阴天,我俩站在大棚下尤豫用不用卷苫子,我说:“这阴天卷起来有啥用啊?”
志强:“里边有光就比黑暗强,里头黢黑,总捂着不好。”
“那就卷。”
说着动手卷起来,卷完苫子回屋,志强上炕摘下挂在窗户钉上的网:“咱上那屋织去,和大姑、小星说说话。”
西屋,大姑婆正坐在炕里,手托烟袋,拇指按按烟袋锅。老婆婆坐在她的褥子上左手柄着烟口袋,右手用她的长杆大烟袋在烟口袋里掏烟。公公坐在椅子上,小星坐在炕沿边两人唠着包产到户的事。
大姑婆中溜个儿,大骨架,身体硬朗。头戴黑色网罩显得头乌黑利整。盘腿坐在炕上腰板溜直,一双裹过的小脚压在膝下。见我俩拎着网进来,挪动着身子:“上来,来坐这,外边诚是冷哈。这扔下耙子就是扫帚,日子还有个过不好?”大姑婆在夸赞着我的勤劳。
此时老婆婆装完烟点着了,吸一口咳嗽起来。罹患肺结核、骨结核的她,委顿的身子颤动着,憔瘁的大脸盘拧巴着,薄薄的唇发紫。
“老蛤蟆癞赶明别抽了,禁了多活两年!”公公嗔道。
婆婆无力地挑挑大眼皮,把头扭过去。
我俩上炕里,我挨着大姑婆坐下,志强挨着我,挂网挂在划玻璃地钉上,织起网来。
这时,小星也脱了鞋上炕,挨他四叔坐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四叔织网地手,捾个扣,用力一拉,动感又有节奏。小星来了兴趣:“看你织网挺有意思,四叔你也给我起个头儿,我也织,我们‘胡家’鱼多,我也织两片网挂鱼去。”
志强:“那你问你奶让不让你整,这玩意还得粘船,你会洑水吗?”
小星:“会!咱这水边上长大地还有不会水的!”
大姑婆:“他愿意整就整呗,没人管他那事,反正地里活他也干不多少。”
志强把梭子往准子上一插:“那这就给你起,要多大眼的。”
小星:“寸六的。”
志强起来下地,找出一寸六的准子,又截出一米多纲线,回到炕上。
“别和我说话啊!”就一个、两个、三个……直到两千四百个。
“总算起完了——”志强长吁了一口气。
“四叔,这网线这么细,能架住鱼弹了?鱼那一甩尾巴,劲也不小啊!”小星好奇的问道。
“也不是单片,不还有大罩呢吗?折几根线鱼也跑不了,能裹住。”志强回答。志强继续说道:“这是最好的,日本进口的‘红鱼’线,现在都买不着,这点线还是从头三家匀来的呢!”
小星:“你再上他家匀点去?”
志强:“还等你说?我早都说过了,头三他爸说了,现在淘换不着,这是以前他单位人出差从广州捎来的,现在哪也没有,不进口了。”
小星:“那贵吧,我给你钱得了。”
志强:“你拉倒吧,一片网二三两线,一斤线才二十多块钱,要你那几块钱,上哪花去?”
说着唠着,天色暗下来,志强:“这天气不好,要下雪。”
我接道:“下雪有什么不好,干净,空气新鲜,扫起地雪再堆个大雪人儿。”
志强:“等下完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晴了,雪下了有半尺厚,风没有停。
我里面穿着结婚时做的棉衣棉裤,上身外套米白色底带红花袄罩,下身外套微喇,米红色哔叽裤,头戴浅米色套帽,高高一个揪,脚穿白塑料底“bj棉”鞋。
粗粗的,中长的辫子搭在肩头。
志强头戴结婚那天戴的皮帽,脚穿那天穿的皮靴,军绿裤子,蓝便衣,宽肥的衣裤更显身体单细,力量不过一个强壮的女劳力。
我们登上大棚,厚厚地雪把大棚蒙了个严严实实,志强手持长柄木耙,上搂下推,尽量把苫子上的雪刮掉。我跟着用扫帚扫,铁锹撮,扫不净地还要抓起来抖落,我俩努力抓紧干,不能让雪化在苫子、纸被上。
北风刮得头上空的电线呜呜儿响,常言说雪一不冷雪二冷,我的手冻得猫咬般的疼,穿着棉鞋的脚冻麻后,没了知觉。
我力气用尽了,望着这白亮亮的一片,心里犯难,这得啥时候能干完啊!
想起在家时,象这种屋外的力气活,有大哥二哥,再不济还有爹和弟弟,从不用我,有时我凑过去帮忙,哥哥会说:“去呗!没个蛤蟆毛劲儿大。”
奶奶那句“天堂的媳妇不如地狱的闺女”又绕上心头。
“靠你俩得啥时候能整完哪?我帮你整整吧。”小星说着拿锹上来。
志强:“不用你,你的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屋待着去!”
“来吧!”小星说着上来,用平锹撮雪往后扔。
一会儿直起身拄锹歇歇:“四叔,我老叔咋不起来扫雪?”
志强:“谁使唤得了他?”
小星:“那咋地,他不是这家人哪?”
志强:“你大舅爷都使唤不动他,一让干啥就耍驴,我不找那不肃静。”
我嘴上不说,心想不明白,十七八大小伙子,不上学,不上班,就在家闲逛,饭好了就吃,干活手不伸,没病没灾的就这么养着,真没见过。
“星啊,志强!你们几个下来吃饭吧,你爹把饭做好了,吃完饭再干。”大姑婆站在前门口招呼着。
我们几个下来,在前门口跺掉脚上地雪进屋,屋里一片漆黑,只见箱盖上的电视机亮着。
结婚给我们买的电视机,只是当天摆在我们屋,第二天就搬到了西屋箱盖上了。
志强说:“他们都爱看《射雕英雄传》,就搬过去让他们看,咱有那功夫还不如织两趟网。”我没说什么。
到目前,志强那算不上职业的“职业”,是夏天打鱼,冬天伺弄大棚兼织网。他爹退休半年了让他去接班,他瞧不上那个工作。
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来到桌前见动筷地是喝酒吃菜,不喝酒的小凯吃口菜,趁他爹把酒壶拿出去倒酒时,端起缸子喝口水。
桌上没有饭碗,我回身去碗厨子把碗拿上,又去外地锅台上把饭盆端来,放在炕上,小凯麻利的拿过碗自己盛上开吃。我转回桌前把饭碗各个递到老人面前,又给小星、志强盛上饭,最后自己盛上,坐下。
不知喝过了几盅,公公把酒盅放下,靠在椅背上,一肘拄着扶手,一手去拿缸子里的酒壶,不慌不忙地把酒壶底下的水在缸子沿上刮掉。一边倒酒,面向我开口道:“让你去接班,顶替我的班,过年正月开工就去上班,咋样?”
我高兴地:“愿意!”除了下水田,干什么都行。况且“预制件厂”也是工厂,比农民说起来亦好听,回大刘家屯子谁问起来,进厂上班了,也是一件有光的事。
公公:“正月十六开工,让你二姐带你去,你二嫂子也在那厂。”
婆婆:“果之干啥?啥绑?”
公公:“绑钢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