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天，爹从锦海郊区二姐家回来，对我说：“你二姐夫给你介绍个对象，我答应，明天叫你大哥带你去看看。”
人，大眼睛，个头看上去和我差不多，作为男人个子的确矮，平心而论，我没相中，但这地方是锦海县城郊区，种园田或作工，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离开水田了，就这么，我同意。
认识后，我告诉他：“我的腿有病。”
苏志强回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
我心里纳闷，这人真豁达，他不在乎我有病？又一想，也可能是他家有病人（他母亲卧病在床）见惯了，所以不在乎。
介绍人转达了我的要求条件，结婚要有三间房，其他随风俗。
男方的父亲这样回答：“咱这街边上不比农村，三间房不行，给她们一间半，我退休了，让她接我的班。”
苏志强的父亲，是乡办企业：预制件厂副厂长。李空直、银焕二姐都在此厂上班。苏志强的二姐苏志谦和二嫂张果之都在该厂上班。就是这层关系，二姐、二姐夫把我介绍给苏志强的。
关于接班，他们家本打算是让志强去接班的，志强不愿去，班空在那，她们就准备让我去接班，我很高兴，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过俩月“十一”了，男方提出“串门”，“串门”即是订婚，我们没意见。吃完串门的午饭，我们回到二姐家，大哥、三姐同时问我：“给你九十九了吗？”
我也正为此事生气：“没有！就这个包儿，我正心思这事呢，哪有这样的。”
“哪有不给九十九的，不给九十九串地啥门啊？”
“串门给九十九，是风俗习惯，还没听说串门不给九十九的。”
我们气鼓囊地议论着。二姐对二姐夫说：“你去把老苏叫来，问问咋回事。”
一会儿，一个表情含而不露，薄嘴唇，小眼睛睃来睃去，穿着一件旧而又小又瘦的“老头衫”的胖老头，从院道进来，后面跟着苏志强。
二姐夫介绍：“这叫大叔，是志强他爸。这是清莲大哥，这是清莲三姐。”
认识后坐下，虽说刚串完门，但人多，也不清楚谁是谁。
志强爸：“老李，找我来有事啊？”
二姐夫看着我们：“说吧，啥事。”
三姐：“大叔，我经着的，听说的串门都给九十九，你们不给啥意思啊？”
志强爸：“看来三侄女是今天带队的，给不给九十九，我想也不影响作亲戚吧！你们也没说要九十九啊！”
我不爱听了：“不说影不影响作亲戚，串门给九十九是风俗，不属于彩礼，这还用讲吗？”
志强爸：“那咋不在讲呢？啥叫风俗，我家没那风俗，一个门上一个天。”
我说：“那就是不给呗！”
志强爸：“也不是不给，老李叫我来就说有点事，也没说九十九啊，我身上没带着。”
我说：“我们这么回去，村里人都知道我今天来串门了，人家问问婆家给点啥啊！我就说九十九都没给？”
志强爸哈哈干笑两声：“你就说给了，钱在兜里装着，别人又看不见，往后我再给你不就妥了么？”
我不知该怎么说了，以后再给也不是不可以，但心里总觉着别扭，不是那么回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姐、二姐夫，大哥三姐也不说话。
志强爸：“没别的我回去了，家还有事，说着起身出去了。”
大哥、三姐我们互相看看，心里懊恼，也没办法。和二姐、二姐夫告别，拿上包着两块被面、几十尺白布的包袱回家了。
大哥骑自行车驮着我，三姐自己骑一辆，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心里回放着志强父亲的表现，令人厌恶，哪有长辈教晚辈撒谎的？特别是才刚刚认识，还是让我受委屈的谎。
“十月一”也是水稻收割开镰的时候，志强来说锦海要变“市”了，要我开结婚《证明》先把“登记”办了，好办户口。我家答应，把证明开来给他。志强并未着急走，帮我们收割，二十四亩地我们四个人，几天就割完了。
去年冬天分田到户，今年春起时还畏手畏脚的农民，家家都不似往年小队时等上许多天，地皮挺住脚就忙着搬运到一堆，联系脱谷机几家搭伙脱谷，早早的一年农活结束了。
比在一起吃大锅饭时快多了，省事好多，按指标交够征购粮，家家比在小队时粮食多剩好多。
农民乐了，是比在一起强哈！
大队广播会按时指导，领导也会下地查看。虽然事都自己张罗，但不受气了，主要是粮食多了，稻草、稻烂也多了。过去是不够吃不够烧，现在是吃不了烧不了。
凤明的对象比她大三岁，人家张罗结婚了。
苏志强也说他们家说了，让阳历年结婚。
此时屯中和我年龄相仿的差不多都结婚了，我没有主意，问爹。
爹说：“人家说结就结呗！”
凤明和我是老乡，自从她们家来到锦海，我们就在一个小队，她比我小一岁，我们俩多年搭档，包产到户后，又同在西大洼子种地，那么远的路程一起走，平时搓绳老在一起，相互之间非常了解，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黯然的对我说：“我不想结婚。”
我说：“那就不结啊！”
凤明：“不行，人家到岁数了，我家花了他三百多元钱，给不上，我爹让我结。”
“哦——其实我也不愿意结，曾听老人说‘天堂的媳妇不如地狱的闺女’，这话必不假，看屯子里那些结婚的嫂子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咱不结婚怎么办啊？董淑兰嫂子说的不假，哪给咱们住？咱若是工人就好了，住宿舍。”
凤明：“问题是咱不是啊！我现在一点法儿也没有，稀里糊涂瞎过吧！阳历年还有一个月了，你也该准备了。”
“怎么做准备？我一点也不知道。”
凤明：“我也不知道，我妈说总得做两套行李，两身棉衣裳吧！还得买个洗脸盆，那叫‘聚宝盆’，胰子盒，拢梳，镜子，雪花膏等。”
“哦！”
我回家和爹说：“我结婚也得买点啥，我没钱，你也得给我点啊！”
爹：“今年的大米卖了，卖一千四，我给你二哥七百，给双来七百。”
我一听：“你咋这样呢？地里的活我干了一大半，你们把大米卖了给他俩分了？给我二哥打着他过日子，双来你也给七百，他有啥用？我这结婚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办呐？”
爹沉默了一会儿，手伸向怀里：“我这还有七十，给你吧！”
我接在手，七十块钱，是我要来爹的钱，给了我，他也没有了。我不要，眼下这事过不去，我实在没别的办法，若有，我不要爹这七十块钱。
再说他们爷仨，怎能背着我把馀粮卖了，把钱分了呢？那也是我起早贪黑，泥里水里带病劳动的果实啊！
我还象主妇一样操持家务，给他们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冬夏的棉衣、被子、拆洗、缝补。
他们背着我分一年的劳动果实时，爷仨就没一个想起我？
还好！我订婚，爹没有要彩礼钱，但一码是一码啊！
我有满腹的话无处说。
从另一方面想，我还是惦着他们。我结婚走了，谁给这三辈人做饭？分完钱爹就让二哥二嫂去自己过了。
都说结婚是大喜事，我没感觉到，只知现状家里离不开我。
妈妈去世后，爹对奶奶不再是言听计从。奶奶也知妈妈去世自己有过错。小弟越来越感知妈妈去世对他的影响多大，他恨爹，奶奶对妈那么不好。虽然不能怎样，他以他的方式：不听他们的话来对待他们。爹已知自己的过错追悔莫及，只觉得对孩子已很宽容，但在家养尊处优的习惯早已养成，还是一副“老人”派头。弟弟将失去母亲的痛苦归咎于爹和奶奶身上，他做不到四姐和我一样在家中勤勉伺奉。
我为他们三口人以后的生活担忧。
我自己即将结婚，对婆家、苏志强一点都不了解。我去过他家两趟，他家挨道边七间土房，大大的院子。他妈瘫痪在炕上，也是一大摊子家务没人做，院里还有一蔬菜大棚，到他家就是干不完的活，比我家还累。
我怀着忧郁心情来到老刘大姨家，大姨说：“你结婚的棉裤棉袄拿来我给你剪裁，你没妈，也不会！”
我“恩”一声眼泪在眼框里打转转，她哪理解我全部的心事呢？
过几天，苏志强又来了，说：“家具快打完了，墙还没糊好，我一个人有涮糨子又粘墙，上上下下很不方便。”
我心里想，话未出口：你家人也不少，弟弟、二姐、三姐都在跟前，这点活都不干吗？还用大老远的找我？
我和他来到他家。
一进院，八号在线晾着一床退了色的旧军被。他爹正在风门子后往外挪大缸，院里堆了一大堆白菜，汲酸菜地活摆在面前。
志强给我找了条围裙，我俩立刻投入砍菜、洗菜。
这时他父亲烧热了水，我把洗净的菜一棵棵放到锅里焯一下水，又一盆一盆端到外边晾上。
志强父亲说：“一年就这点活，还叫你赶上了。”
我说：“没事。”
大棚顶两排摆好地木板上，焯过的菜，摆出去老长。
志强父亲：“我把锅涮出来做饭，你俩装缸。”
我摸摸先端出去的已经凉了。又一盆一盆端进来，志强装缸，一棵棵边码边按，到半缸了，铺上条麻袋上去踩。满满当当，杠尖似楼地装一大缸，又盖上。
腾出手来做饭菜，做好后往上端。
就听炕头上的志强母亲呼唤：“小凯，起来吧！该吃饭啦！”
一阵哼哼呀呀过后，一个白脸庞，懒惰且肆意不羁的十七八岁青年从里屋趿拉着鞋出来。
见了我一句：“四姐来啦。”打过招呼。
我：“啊，来啦。”回答。
原来里屋还有个人，我甚感稀奇，还是第一次见到，没病没灾，睡到吃晌午饭起来。
屋里的炕头上铺开的被窝，坐着瘫痪多年的志强母亲。门与炕沿旮旯放着一只和炕一齐高的木凳子，凳子上放着病人的痰盒、便盆。
北墙下，放着一对抓花的木箱子，箱子前一只造革包着座面的铁椅子上放着一铝制洗脸盆，西面迎门放着两把同样的铁椅子。
炕沿位置棚顶下垂吊着一条搭手巾的铁线。
粗大的过梁下，用立支木愣勒着苇把子隔出里外屋。
饭桌放在志强母亲位子偏里的炕沿边。
志强父倒上一壶酒，放在一个装有半下水的大茶缸里温上，拎过把椅子坐在迎门的位子。
我把菜端上来。
志强父动筷，夹口菜用手掌接着。小凯由外边回来洗了把手，坐在他父母中间，拿筷子往嘴里衔着菜。
我端着饭盆进来，志强母示意：“放炕上，小凯那边儿。”
志强拿来饭碗放在桌上，小凯抄起碗自己盛上吃起来，志强父拿过一只碗放在自己面前。
志强母挪开枕头，往前凑凑，手执筷子：“吃吧！”二字前字拉长，后字上扬。
我拿碗过去盛饭，先给志强母盛一碗，志强一碗，自己一碗。
吃完饭，等志强父喝完吃完，已是下午一点多了。收拾下碗筷洗涮好，倒了泔水，扫完地。
紧着忙着去东屋糊墙，日影已经上墙了，还剩窗台下一溜。
我停下来：“剩下的你自己糊吧，我该走了，再不走天黑到不了家了。”
志强：“那就别走了。”
我：“那不行，我家也有的是活呢！”